第一章(第4/27页)

牺牲献了出去,珍宝果然出现了;年复一年,婆罗门和那部落的交易从未间断。

有一年,已经吃喝不愁、衣冠楚楚、头发油光可鉴的头人来到婆罗门的寺庙。婆罗门很生气。他说:“你是什么人?”头人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的勾当。我老早就知道了。第一天晚上我就认出你了,也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我要分走你一半财宝。”婆罗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和你的部落十五年来一直拿孩子做牺牲,就在一个岩洞里。那是你们部落的习俗。现在你发达了,变成城里人了,于是感到羞耻了,怕了。所以你跑来向我忏悔,求我理解。我理解你们,因为我知道那是你们部落的习俗,但我不能说我不恐惧,要是我愿意,我完全可以带人去那洞里,让大家看看那些孩子的尸骨。滚吧。你头发油亮,可你的影子已经玷污了这个神圣的地方。”那头人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他说:“宽恕我,宽恕我。”婆罗门说:“别忘了你的承诺。”

一年一度的献祭的日子到了。夜里,婆罗门朝那个尸骨累累的岩洞走去。他翻来覆去地斟酌着各种说辞,生怕那头人已经告发了他,有人正在那儿等着他。但没有人在等他。他并不惊讶。黑暗的岩洞里躺着两个被药倒的孩子。那头人还是做到了。婆罗门熟练地将孩子献给洞里的精灵。当他焚烧那两具幼小的尸体时,借着火把的光亮,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孩子。

故事就此结束。威利的父亲一字不漏地读完,然后机械地翻回到文章开头,看见那故事的题目——他读的时候忘记了——正是“一生的牺牲”。

他想:“他的头脑已经得病。他恨我,也恨他母亲,现在恨起自己了。这就是教会学校给他的,什么妈咪爹地、迪克·特雷西,什么《美国正义会社》漫画杂志,还有受难周放的基督受难电影,以及平常放的鲍嘉、卡格尼、乔治·拉夫特等等。我没有办法理性地应对这种恨。我要用圣雄的方法来对付它。且由它去。和他有关的事,我发誓缄口。”

两三个星期之后,孩子的母亲跑来跟他说:“我希望你结束缄口。这让威利很不开心。”

“这孩子迷路了。我帮不了他。”

她说:“你必须帮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两天前我瞧见他坐在黑暗里。我打开灯看见他在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世上万事万物都那么悲哀。而这就是我们有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这是他从你那儿学来的。我尽量安慰他。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可以去加拿大。他说他不想去加拿大。他不想当传教士。他甚至不想再去上学了。”

“一定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为了什么事去过校长办公室。那儿的桌子上有一本杂志。是一本传教士杂志。封面上有一幅彩图。一个戴着眼镜和腕表的牧师一只脚踩在一尊佛像上。他刚用斧头把那佛像砍倒,面带微笑地倚着斧头,像个伐木工。我上学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杂志和图画,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威利见到那画之后,却为自己感到羞耻。他觉得这些年来牧师们都在愚弄他。他为自己曾经想过当传教士而感到羞耻。他原先想的其实只是去加拿大,好离开这里。他根本不知道传教士是干什么的,看到这幅画才明白。”

“如果他不想去教会学校就可以不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

“上教会学校是你的主意。”

于是威利·詹德兰不去教会学校了。开始闲在家里。

有一天,他父亲看见他趴着睡着了,身边搁着一本学生版《威克菲尔德牧师传》,双脚交叉着,脚底红红的,颜色比其他部位的皮肤都要浅。儿子那么悲伤,却又那么有活力,使父亲感到深深的同情。他想:“我曾经把你当作我,为我对你做下的一切感到忧虑。可现在我知道你并不是我。我头脑里的东西你头脑里并没有。你是别人,是我不了解的人,我为你担心是因为我对你即将踏上的旅程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