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27页)

威利并没有把本子直接送到父亲手上。他把它放在正对着静修处内院的游廊的桌子上。他父亲每天早上都在那桌前喝咖啡。

他读到了这篇作文。他感到羞耻。他想:“谎言,谎言。他从哪儿学到这么些谎言?”他又想:“但比雪莱、华兹华斯以及其他那些人还糟糕吗?他们不也都是在撒谎?”他又读了一遍那作文。他为自己的缺失而悲哀,心想:“小威利,我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喝完咖啡,他听见今天的第一批祈求者已经在这所小小的庙宇的庭院里聚集。他想:“但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他不是我。他是他母亲的儿子。所有这些妈咪爹地之类的玩意儿都是从她那儿学来的。她无法避免。她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她向往的就是这些教会学校的东西。也许再重生个几百次她能进化得更好些。但她没有体面人那样的耐心。她就像如今那些低等种姓的人一样,想抢在别人前头。”

他没有对威利提起那篇作文,威利也没有问起。他比以前更鄙视父亲了。

大概一星期之后的一天早上,父亲正在静修处那边会客,威利·詹德兰又把作文本留在内院游廊的桌子上。他父亲在午饭时看到那本子,立刻激动起来。他的第一感觉是本子里又添了一篇气人的作文,又是“妈咪爹地”之类的玩意儿。他感觉这孩子,他妈妈的好宝贝,正在向他挑衅,全是下等种姓的狡诈手段,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自问:“圣雄会怎么做?”他认为圣雄遇到这类狡诈的挑衅,会采取他的那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他什么也不会做。于是他也什么都不做。他没有去碰那本子。他随它搁在那里,威利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看见了。

他在心里用英语说:“他不仅是个骗子,但是个懦夫。”这句子听上去不对劲,逻辑上不通。于是他再说了一次。“不仅他是个骗子,而且他还是个懦夫。”句子开头的倒装让他不舒服,那个“而且”听上去很怪,那个“还”也是。然后,在返回加拿大教会学校的路上,作文课上纠缠不清的语法问题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思索着这个句子的其他形式,当他回到学校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父亲和那件事了。

但是父亲并没有忘记威利。孩子在吃饭时的沉默和沾沾自喜令他心神不宁。他知道那本子里藏着某种阴险的东西,而到下午他很快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在和一位来客进行一场愚蠢的对话的时候,他中途离开,走到院子另一侧的游廊上。他打开本子,看见了这个星期的作文。题目叫“考费杜阿王和乞丐女”。

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大饥荒,到处都是不幸的人,一个乞丐女历尽艰辛来到考费杜阿王的宫殿前乞讨。她被带到国王面前。她蒙着脸,低垂着头,谈吐优雅谦卑,国王请求她露出脸庞。原来她美丽非凡。国王一见倾心,当众发誓要立她为王后。他恪守誓言。但王后的幸福并未持续多久。没有人当真视她为王后;人人都知道她是乞丐。她与家人断了联系。她的家人不时来到宫门外请求见面,但她却不能与他们相见。王族和宫廷里的人公开羞辱她。考费杜阿王似乎毫无察觉,而王后也羞于向他禀告。后来国王和王后生下一个儿子。从此羞辱变本加厉。王后的乞丐亲戚们也发下诅咒。那孩子渐渐长大,因母亲的缘故备受欺凌。他立誓报复所有人,并在成人之后实践了他的誓言:他杀了考费杜阿王。宫廷里的王族,宫门外的乞丐,人人都为此高兴。

故事就此结束。练习本的空白处满是老师用红笔打的表示赞许的钩。

威利·詹德兰的父亲想:“我们生出个妖怪。他是真的怨恨他母亲,还有他母亲家的人,而她却还不知道。可他母亲的叔叔是低等人中的造反派。我绝不能忘记这一点。这孩子会毁了我的后半生。我必须把他送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