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2/27页)

编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几张叠起的新闻纸,在他制造的一片静默中,谁也不看,郑重地把纸抖开。

他说:“这是报纸的校样。这份东西已经准备了很久。也许会有一两处变动,不恰当的措辞会被改正,但总体来说是预备付印了。我死的那周,它将在我的报纸上刊出。各位会以为那是我的讣告。有的会深深吸气,有的会叹息。但死亡会降临在每个人头上,所以最好早做准备。撰写这篇文字并非出于虚荣。各位都很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篇文字是出于悲伤,以及对昔日种种可能性的追悔,现在我邀请各位聆听一个外省人黯然的一生。”他开始读道:

亨利·亚瑟·帕西法尔·萨默斯,在黑暗的一九四〇年十一月成为本报编辑(其死讯详见另页),一八九五年七月十七日出生于一个船舶装配工家庭……

一段接一段,一条校样接一条校样,每条上印着窄窄一栏文字,他的故事渐渐展开:小屋,穷巷,父亲的失业,家人的亡故,十四岁辍学,辗转于各种各样的办公室做小文员,战争,因健康原因被拒入伍;最后,在战争即将结束之际,进入报社工作,在制作部当“校对助理”,其实是女人干的活儿,对着排字工大声读校样。念着念着,他的情绪激动起来。

诗人和他妻子冷眼旁观,面露鄙夷,似乎并不感到惊奇。彼得目光空洞。塞拉芬娜坐得笔挺,把侧脸对着理查德。马库斯心猿意马,一会儿想起这个,一会儿想起那个,不止一次提起不相干的话题,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立刻住口。可威利却听得入了迷。对他来说,编辑的故事闻所未闻。其中并没有多少抓得住的具体细节,然而他一边听一边努力想象编辑居住的小镇,进入编辑的生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想起了父亲;接着他开始思索自己。旁边的塞拉芬娜背过身去,僵硬地坐在那儿,不愿意说话,威利则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编辑读校样。

编辑注意到威利感兴趣,声音弱下去了。他开始哽咽起来。有一两次甚至是在啜泣。读到最后一段时,泪水从他脸颊上滑落,他看上去几乎要崩溃了。

……他最深刻的生活在他的心灵之中。但新闻工作的本质就是转瞬即逝,他没有留下任何纪念。爱情,那神圣的幻象,从没有碰触过他。不过他与英语痴缠终生。

他摘下雾气迷蒙的眼镜,左手捏着校样,湿润的眼睛盯着脚前面三四英尺的地方。一片死寂。

马库斯说:“写得真好。”

编辑一动不动,看着地板,任凭泪水滑落,屋里再次静默下来。聚会结束。人们相互道别时,都是轻声低语,仿佛是在病房里。诗人夫妇走了,就好像他们不曾来过。塞拉芬娜站起身,目光掠过理查德,视而不见,带着彼得走了。马库斯低声说:“我来帮你收拾,珀迪塔。”威利心中涌起浓重的忌妒,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但他和马库斯都没有被邀请留下。

罗杰在小房子的门口同他们道别,脸上的愁云已散去。他压低声音,俏皮地说:“他只是说要会会我在伦敦的朋友。我可不知道他想要的原来是听众。”

第二天,威利根据这位编辑的经历写了一篇故事。背景是他写过的那个半真半假的印度小镇,编辑被换成在他写的其他一些故事中出现过的那位圣人。此前,圣人都只表现出外在的一面:懒散,阴险,靠不幸的人生活,蜘蛛一般等在静修处。而现在,圣人却出人意料地展示出他的不幸:被囚禁在自己的生活方式中,渴望逃离静修处,向一个来自远方的将一去不返的过客讲述自己的故事。故事的氛围近似编辑讲述的那个故事。内容则近似他多年来从父亲口中听来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