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7/27页)

罗杰说:“有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威利走出酒吧,心想:“我再也不见罗杰了。我不该把这些旧东西给他看。他说得没错。真是糟透了。”

威利为这段友谊感到痛心,他想起了琼和诺丁山的那个房间。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但几天后他还是去找她了。他搭地铁到邦德街。正是午饭时间。穿过马路去德本汉姆商店的时候,他看见琼和另一个女孩从对面走来。她没看见他。她低着头,正在喋喋不休。完全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性感、沉默、香喷喷的女孩。就连她的样貌也变了。见她这副模样,和别的女孩在一起,那么平庸,毫无性感可言,甚至脸上的皮肤都比以前松了,威利不想和她打招呼。他们几乎是擦肩而过。她没看见他。他听见她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他想:“她在克里考伍德就是这样。她和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他觉得如释重负。而同时他也觉得被抛弃了。就像在老家的时候——现在想来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开始憎恨教会学校,不再梦想着当传教士,当大人物,周游世界。

几天后,他去了趟书店,花两先令六便士买了一本企鹅版海明威早期小说集。他站在书店里读了《杀手》的前四页。他喜欢那种含混的背景和整体的神秘感,他觉得对话很有节奏。节奏感在后面几页不那么强了,神秘感也淡了;但威利开始觉得他应该按照罗杰的建议重写《一生的牺牲》。

就像他设想的那样,整个故事几乎全是对话。一切都包含在对话中。背景和人物都不作清楚交代。这就化解了许多难题。他只开了个头,故事就自然而然往下走。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它离威利很遥远,但却包含了更多他的情感。他把题目改成《牺牲》。

罗杰提到过电影《杀手》。威利没看过。他想知道电影是如何改编的。他随意尝试了一下。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几天之后他又想到或许可以改写好莱坞电影里的某些场景,甚至某些瞬间,就用《牺牲》的手法和《牺牲》的含混背景。他特别想到了卡格尼的警匪片和亨弗莱·鲍嘉主演的《夜困摩天岭》。他在教会学校里最早完成的作文中有一篇就像那样。他写了一个男人(没有交代国籍或所属团体)为了某个没有交代的原因在一个不明确的地方等待某人,一边等一边抽烟(多次写到香烟和火柴),同时留心汽车、房门的动静和脚步声。最后(这篇作文只有一页)那个人到了,等待的男人已是满腔怒火。就那么收场了,因为他写不出故事来。他想不出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有了卡格尼和鲍嘉出演的电影中的一些场景,就没那么困难了。

他很快就有了故事,一个星期写了六篇。他根据《夜困摩天岭》写出三篇,并且认为从中还可以衍生出三四篇。他将电影里的角色改头换面,放在不同的故事里,于是卡格尼和鲍嘉原先塑造的角色变成了两三个不同的人物。所有的故事共享同一个含混的背景,即《牺牲》的背景。而他写着写着,含混的背景渐渐清晰起来,开始出现一些标记:一座带穹顶和角楼的宫殿,嵌有一排排空洞窗户的三层秘书处办公楼,道路边沿刷成白色的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的神秘军营,有庭院和商店的大学,在特定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盛装前往的两座古老庙宇,一个市场,屋舍等级鲜明的村落,一位不可信赖的圣人的隐居处,一位雕刻匠,以及城外气味浓重的制革厂及其与世隔绝的工人。令威利惊讶的是,这些他从未经历过的借来的故事,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人物,比他在学校里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写下的寓言更容易让他感觉真实。他开始理解莎士比亚是如何写作的——这正是他们在学院里的论文题目——运用借来的背景和借来的情节,而从来不直接写他自身或周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