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6/27页)
他们大概一星期见一次。有时候他们在法院吃饭,罗杰喜欢那里的布丁。有时候他们会去看戏。罗杰为一份地方报纸写一个每周一期的专栏,叫“伦敦书简”,他想写哪出戏,就能拿到那出戏的票。有时候他们去看一栋很小的房子的翻修工程,那房子很矮,正面平直,是罗杰买的,就在大理石拱门附近的一条陋巷里。罗杰说起为什么要买这房子时说:“我有一小笔资本。四千英镑不到。我想最好用它在伦敦置点产业。”罗杰强调自己没有多少财产,说那栋房子再小不过了,可威利还是很惊异,不仅是因为那四千英镑,还因为罗杰这么有胆识,因为他用的那些词:“资本”、“产业”。就像他那次沿着金斯街步行到布什大厦去录那一期关于印度基督徒的节目,当时他第一次体会到战前英国的富有和强大,由于同罗杰的友谊,他渐渐觉得自己正在窥探那一扇扇光秃秃的大门背后,他开始了解英国这个概念,对于教育学院的学生和诺丁山波西米亚移民世界中那些追求感观刺激的人来说,这个概念遥不可及。
一天,珀西·卡托用夸张的牙买加口音对他说:“怎么回事,小威利?好像外面有人勾住你了,叫你连老朋友珀西都忘了。”然后他又用正常的声音说:“琼老是问起你。”
威利想起她带他去的那间屋子。毫无疑问,她和珀西经常在那里幽会。他想起那间厕所,想起那个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黑人,刚从群岛上来,还戴着牙买加宽边帽,穿着离家时的热带佐特裤。现在他隔着一段距离回望这些。和罗杰在一起的时候,这些更像是一个秘密。
罗杰说:“我还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有家族生意吗?你是不是个有钱的大闲人?”
威利已经学会如何在遇到尴尬话题时板起面孔,绕开尴尬。他说:“我想写作。”他撒谎了。这念头是刚刚才冒出来的,因为罗杰让他尴尬,他不得不飞速思考,还因为从罗杰说过的许多话里可以看出他阅读面很广,也非常喜爱那些当代英国文学大师,比如奥威尔、沃、鲍威尔、康纳利。
罗杰看上去很失望。
威利说:“我拿几篇我写的东西给你看,好不好?”
他把自己在教会学校里写的几个故事打出来。一天晚上,他带着它们去了罗杰的办公室。他们走进一家酒吧,罗杰隔着桌子坐在威利对面,读完了那些故事。威利从没见过罗杰如此严肃。他想:“这就是律师。”他担心起来。现在他已经不怎么在乎那些故事了,毕竟是些旧玩意儿。他是不想失去罗杰的友谊。
最后,罗杰开口了:“我知道那位与你同名的大作家,也是你们家族的朋友,他说过故事应当有开头、中间和结尾。但实际上,如果你仔细想过,生活并不是这样。生活从来没有一个齐整的开头,也没有一个干净的结尾。生活永远在继续。你应该从中间开始,在中间结束,整个儿都该这样。这个关于婆罗门、财宝和孩童献祭的故事完全可以从部落头人去婆罗门隐居处见他写起。开始时他威胁恐吓,结束时他低声下气,而当他离开时,我们应当能看出他正在盘算一场骇人的谋杀。你读过海明威吗?你该读读他的早期作品。有一篇叫《杀手》。不过几页,几乎全是对话。晚上两个男人走进空荡荡的廉价咖啡馆,等一个老骗子。有人雇了他们杀他。就这些。好莱坞根据这个短篇拍了一部大片,但小说本身更好看。我知道这些故事都是你在学校里写的。而你自己很满意。作为律师,我觉得有一点很有意思,你不想写真实的事。我花了许多时间听狡诈的角色们如何交锋,这些故事让我感觉作者有秘密。他在隐瞒。”
威利很羞愧。他脸上发烧。他觉得眼泪涌了出来。他伸出手取回那些故事,同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