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第9/10页)

他站起身,和她一起上楼,走进一尘不染的浴室,在那里,连兽爪腿浴缸下的灰尘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竭力想记起代顿(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的航空表演日期。他走进卧室时,看到秀拉躺在崭新的白床单上,被刚洒的香水的致命气味包裹着。

他把她拽到身下,用一个就要出发去代顿的男人的坚定与热情和她做爱。

她不时地环顾四周,想找到一点他确实曾在这里停留的实实在在的痕迹。蝴蝶到哪里去了?蓝莓呢?芦笛呢?她什么也找不到,因为除了令她目瞪口呆的虚空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种虚空如此绚丽,如此华美,她实在难以理解当初自己是如何在他辉煌存在下幸免于难的,既没有崩溃死去,也没有被燃烧殆尽。

门边的镜子并不是门边的一面镜子,而是他出门之前稍作逗留来戴好帽子的一座祭坛。厨房里的红色摇椅就是他坐在那里时臀部的前后摇摆。她发现屋里仍然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他自己。她甚至害怕他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为了证明并非如此,她需要证据。他留下的虚空无处不在,刺痛一切,还家具以其原本的颜色,让屋角显现了鲜明的线条,给桌面的灰尘以金色的光辉。他在这里时能够吸引一切,不仅仅是她的目光和她的全部感觉,屋里的一切非生命物似乎也都因他而存在,成为他在场时的背景。现在他离开了,而那些被他的存在压抑良久的物体在他走后闪耀着魔力的光芒。

后来有一天,收拾梳妆台抽屉时,她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件他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明:他的驾驶执照。上面有她需要用以证实的一切:生于一九○一年,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五十二磅,眼睛棕色,头发黑色,皮肤黑色。噢,对了,黑色,非常黑。黑到只有用钢丝球仔细地一遍遍擦拭才能擦去。这层黝黑后是一层闪亮的金箔,金箔下面是冰凉的石膏,而深藏在冰凉的石膏下、只会更黑的是温暖的沃土。

可这是怎么回事?阿尔伯特·杰克斯?他的名字是阿尔伯特·杰克斯?阿·杰克斯。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叫阿贾克斯。甚至早在当年她走过台球厅,目光避开双腿大敞地坐在木椅上的他,避开他双腿之间被令人无法容忍的整洁线条勾勒出的宽阔空间——那块空间不动声色,丝毫未透露藏在裤子里的野兽的信息——避开那傲慢的鼻翼和不断向下滑落的微笑的时候,她就以为他叫阿贾克斯了。那微笑不停下落,下落,让她想伸出手去接,不让它落到人行道上,不让他和在台球厅外或坐或立的男人们脚边的烟头、瓶盖和唾沫把它玷污。这些男人对她、奈尔和成年女人们又喊又唱,唱着“小妞”、“棕色甜心”、“小骚货”、“上帝,我做了什么,要遭到这种惩罚”、“带我走吧,耶稣,我已经看到了应许之地”或是“主啊,千万记着我”,他们的声音因被无望的激情抚慰而变得温柔。甚至在之后,她和奈尔竭力不梦到他,不因触到自己内衣下柔软的肉体,或是一离开家就马上散开发辫、让头发在耳际飘忽飞舞,或是用棉布束胸、不让乳头顶起上衣、不让他有理由露出那种让她们血液上涌的滑落的微笑。甚至在那时,她也以为他叫阿贾克斯。即使在后来,当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无意间叫出他的名字或是有意地呼唤他时,她所尖叫和呼喊的那个名字也根本不是他的真名。

秀拉站在那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大声地对自己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一无所知,因为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字,既然他和一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寻欢作乐,那除了离开他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