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第5/5页)

奈尔坐在红丝绒沙发上听着母亲说这说那,可脑中却回忆起那个用烧过的火柴在眼睛上方涂抹的黄裙子女人身上的气味和那紧紧的紧紧的拥抱。

那天深夜,在点起火吃了一顿冷的晚饭、把表面的灰尘擦净之后,奈尔躺在床上回想着她的这次旅行。她清楚地记得尿液顺着腿一直流到袜筒里的感觉,后来她才学会正确的蹲姿;她也清楚地记得死去的老人脸上憎恶的神情,还有葬礼上的鼓声。火车上那两个士兵的眼神,房门上的黑色花圈,她认为藏在母亲厚裙子底下的蛋奶布丁,还有见到陌生的街道和人们时的感觉,事事都让她感到害怕。不过,她毕竟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旅行,和以前相比大不相同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点着了灯去照镜子。那是她的脸,平淡的棕色眼睛,三条辫子,还有母亲所讨厌的鼻子。她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突然一阵战栗掠过全身。

“我就是我,”她悄悄地说,“我。”

奈尔不大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另一方面,她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我。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不是奈尔。我就是我。我。”

每次她说到“我”这个字眼,浑身就聚集起一种东西,像力量,像欢乐,也像恐惧。她带着自己的新发现回到床上,盯着窗外黑暗中七叶树的叶子。

“我。”她嗫嚅着。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里。“我想……我想成为……伟大的人。噢,耶稣,让我变得伟大吧。”

这次旅行的众多经历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她睡着了。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梅德林。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想象着要做的其他旅行,孤身一人前往很远的地方。这种冥想让她沉醉不已。离开梅德林是她的目标。不过那是她遇到秀拉以前的事。她在加菲尔德小学和秀拉做了整整五年同学,可是从来没在一起玩过,彼此也不熟识,因为她母亲告诉她,秀拉的母亲黑得像煤烟。这次旅行,抑或她所发现的那个“我”,给了她无视母亲的阻拦去交一个朋友的力量。

秀拉第一次拜访赖特家,就让海伦娜冷硬的蔑视如奶油般融化了。在女儿的朋友身上,完全看不到她母亲的懒散。奈尔平时总是对家中那种压抑的整洁感到畏惧,但跟秀拉一起坐在家里时却觉得挺舒服,而秀拉也喜欢这屋子,每次来总要在那张红丝绒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上二十来分钟。对奈尔来说,她还是更喜欢秀拉那个粗犷朴实的家,炉子上总是在煮着什么;秀拉的母亲汉娜从不训斥也不命令人,各式各样的人都会来串门,报纸摞在走道里,没洗的碟子一次能够在水池里放上几小时,而一条腿的外祖母伊娃会从里边的衣兜里给你掏出一把花生,或者是告诉你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