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第4/5页)

“不。躺在那里的是你的外曾祖母。这才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

还没来得及想,孩子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飘散在栀子花的香气中。“可她看起来这么年轻。”

那个穿嫩黄色连衣裙的女人放声大笑,然后说她已经四十八岁了:“四十八岁的老太太了。”

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就是她带来的。这个娇小的女人身上有种金丝雀般的轻柔和炫目。这座阴暗的房子里摆放着四座圣母像,每个角落里都回荡着死亡的叹息,蜡烛烧得噼啪作响,而栀子花的香气和嫩黄色连衣裙都让环绕在周围的葬礼气氛更加鲜明。

那女人微笑着,向镜中瞥了一眼,然后向海伦娜抛来一个声音:“你就这么一个孩子?”

“是的。”海伦娜回答。

“挺漂亮,很像你。”

“是的。今年十岁了。”

“十岁了?真的?(为法语。)个子有点小,不觉得吗?”

海伦娜耸了耸肩,看了看女儿询问的目光。穿黄裙子的女人往前倾了下身体。“过来,过来,亲爱的(为法语。)。”

海伦娜打断了她。“我们得先洗一洗。我们坐了整整三天火车,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或者……”

“你叫什么名字?”(为法语。)

“她不会说克里奥尔语(混合语的统称,此处指美国南部移民后裔所使用的法语。)。”

“那你来问吧。”

“她想知道你的名字,宝贝。”

奈尔把头深深藏在母亲那厚实的褐色裙子里回答了她,然后问:“你呢?”

“我的名字叫罗谢尔。好啦。我该走啦。”她朝镜子靠近了些,站在那里把垂到后颈的头发拢到头顶那圈光晕似的发髻里,还用唾沫把耳畔的发卷打湿。“你知道,我今天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儿。她是昨天去世的。葬礼定在明天,亨利负责。”她划着一根火柴,吹灭,用烧过的火柴头把眉毛描黑。海伦娜和奈尔始终望着她。一路上用叶子当手纸,还躺在木质长椅上睡觉,海伦娜都忍受了,只是为了看看她的外祖母,结果却只见到了这只涂脂抹粉的金丝雀,没有一声问候、任何温情的表示或者……

罗谢尔接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房子。买下好久了。你考虑过这件事?是吗?(为法语。)她挑了挑刚刚描过的眉毛,询问海伦娜。

“是的。”(为法语。)海伦娜的声音很冷漠,“我是考虑过。”

“噢,好吧。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她猛地转身,一把抱住奈尔——一个迅速的拥抱,谁也想不到她那又细又软的胳膊居然能够抱得这么紧,这么有力。

“再见。再见。”(为法语。)说着就走开了。

在厨房里,奈尔从头到脚都让母亲涂满了肥皂,她大着胆子发表了自己通过观察而得的感想:“她身上真好闻。她的皮肤真软。”

海伦娜涮着浴巾说:“经常用的东西总是软的。”

“她说的‘渥哇赫’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做母亲的回答说,“我不说克里奥尔语。”她盯着女儿湿漉漉的屁股。“你也不说。”

等她们回到梅德林,走进静悄悄的房子,她们看到留下的字条还在原处,冰箱里的火腿已经干透了。

“天啊,见到这地方可太好了,我还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呢。可是看看这灰尘吧。奈尔,快拿抹布来。噢,没关系。咱们先喘口气。天啊,我真没想到我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哦。好啦,总算过去了。顺顺当当地过去了。赞美上帝吧。瞧啊,我告诉那个老糊涂不要送牛奶来,那罐牛奶干得都可以拿来揍人了。这人在想什么?我告诉过他别送。哈,我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呢。得先把火点上。我走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一点就成了。天啊,真够冷的。别光坐在那儿,宝贝。你可以擤擤你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