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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罗达说,“当他们走过那棵树的时候,他们又恢复了正常的形状。他们只不过是几个男人、几个女人而已。他们一脱下浪花的外衣,惊诧和畏惧的感觉就起了变化。同情心又回来了,因为他们出现在月光下,如同一支大军的残兵败卒,我们的影子,每天夜里(在这儿或者在希腊)走上战场,又在每天夜里带着满身创伤和残破的脸回来。现在光线又照到他们身上来了。他们都长着脸。他们变成了苏珊和伯纳德,珍妮和奈维尔,我们认识的人。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啊!这是多么令人不知所措、多么羞愧的事情啊!一阵熟悉的寒战、恐惧和憎恨传遍我的全身,我感到,他们扔在我们身上的那些钩子把我紧紧抓住,拖到了某个地方;还有这些问候,招呼,指头的点点戳戳和眼睛的注视搜索。但是他们只能讲话,而他们一开口说的那些话,那种熟悉的腔调,那种总是跟你的期望背道而驰的内容,和那种总是重新从黑暗中勾起千百件往事的手势,全都让我大失所望。”

“好像有某种东西在摇曳跳动,”路易斯说,“当他们沿着林荫路走过来时,幻象又出现了。又开始夸夸其谈,问这问那了。我对你有什么的想法,——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是一个什么的人?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又重新在我身上激起一种局促不安的情绪,脉搏跳动加快了,眼睛也发亮了;那种如果没有它,生活就会变得平淡无奇、死气沉沉的个人生存中的全部疯狂劲头,都又出现了。他们来到我们身边。南方的太阳在这座坟墓上空闪耀;我们起身投入那狂暴无情的大海的浪潮。当我们迎接他们——苏珊和伯纳德,奈维尔和珍妮的归来时,愿上帝佑助我们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们的出现好像破坏了什么东西,”伯纳德说,“也许是一个世界。”

“可是我们简直喘不过气来了,”奈维尔说,“我们是如此精疲力竭。我们正陷在一种疲惫不堪和什么也不想干的精神状态,我们现在仅有的渴望是能够重新回到我们当初离开的母亲的体内。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乏味的,被迫的,令人厌倦的。珍妮的黄色披巾在眼前的光线中呈现出飞蛾似的颜色;苏珊的两眼显得暗淡无光。我们几乎都跟那条河水难分彼此。只有一截烟蒂是我们当中唯一醒目的东西。我们的全部心情都带着黯淡的色彩,只觉得应当撇下你们,挣脱一切;顺从内心的愿望去独自挤出某些苦水,某些同时也带点甜味的毒汁。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精疲力竭了。”

“在我们度过如火的激情之后,”珍妮说,“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放到项链上的小铁盒里去了。”

“我仍在打着呵欠,”苏珊说,“我就像一只稚嫩的小鸟,不知满足地渴望得到某种我已错过的东西。”

“走开之前,让我们再停留一会儿吧,”伯纳德说,“让我们在几乎没有旁人的情况下独自在这河边的斜坡上慢慢走走吧。上床睡觉的时间就要到了。人们都已回家去了。现在,望着河对岸那些小店主卧室里的灯光渐渐熄灭,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那儿有一盏——那边儿又有一盏。你们认为他们今天的收入怎么样?刚刚够付房租,付电灯费,买食物和孩子们穿的衣服。而且也只是勉强刚够。这些小店主卧室里的灯光使我们多么深切地体会到:生活毕竟还是可以忍受下去的啊!星期六到了,身上也许刚好有几个能买几张电影票的钱。熄灯之前,他们也许会到小花园里,去瞧瞧那只卧在木板窝里的大兔子。这只兔子是他们为星期天准备的午餐。之后他们就熄灭灯。接着他们就睡觉了。对成千上万的人来说,睡觉只是意味着温暖、宁静和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我已经把信,’那个卖蔬菜的人想,‘寄给了《礼拜天》日报。假使我在这场足球赛中能够赢五百镑赌注呢?那我们就杀了那只兔子。生活真是愉快。生活真是美好。我已经把信寄了出去。我们将杀了那只兔子。’接着,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