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新亚书院(续四)(第4/7页)

 

富尔敦亦特来邀余夫妇去其家住一宵。火车路程一小时即达,午后讨论香港创办新大学事,谈及校长问题,两人仍各持旧见,不相下。出至郊外,参观在此兴建一大学之新校址,彼即预定任此校之校长。晚餐后,续谈香港新大学校长问题,仍不得解决。翌晨再谈,仍无结果。午后,富尔敦亲送余夫妇返伦敦。车上仍续谈此问题。余问,当前中国学人君意竟无堪当一理想大学校长之选否。富尔敦色变,遽谓此问题当依尊旨,即此作决定,幸勿再提。

 

余屡闻国人每以好古守旧自谴,及来英访问牛津剑桥,乃觉英国人好古守旧之心亦不弱。余遍游牛津各学院,物质规模生活细节多历长时期,各循旧状不变。适英女王将来访,各处墙壁略加粉刷,五六百年旧石皮薄加剥落,如是而已。在剑桥晤一英籍教授,任中国《论语》一课,告余大感困倦。以一英国人治西书,自可各有悟入,遇疑难处,各自发问,教者可随宜启导。读中国古籍如《论语》,所问尽属字句义解,无大相歧。教者亦只遵旧制,分别作答,再三重复,岂不生厌。但讲堂上课限于向例,不专依书本循章蹈句作解。所授内容变,而体制不变,徒滋拘束。

 

其实英国此种守旧不变之心习,随处可见。即如伦敦西敏寺白金汉宫及国会大厦,一排骈列,神权、王权、民权政治体制上之三大转变,新者已来,旧者仍存。尤其是唐宁街十号,最可作英国人守旧不变一好例。

 

返论美国,亦何弗然。耶鲁初建校舍,远不如此后新建校舍之古老。余宿哈佛一宾馆,为市容改变,其原宅全部照旧自路右迁路左。全幢建筑丝毫未动。工程之大,设计之精,校中人相告,引为夸荣。苟不存好旧之心,何不重新建筑,既省钱,又可内容更新以适时宜。芝加哥校舍落成大典,嫌其屋宇之新建,墙壁先加涂污,以壮观瞻。余游华盛顿故居,餐厅桌椅全选欧洲旧制,舒适堂皇皆所不计。一若非此不足表示其庄严。其他类此者不详述。抑欧人之古,仅自希腊,故欧人亦必以希腊为荣。更古如埃及巴比伦,则与欧人关系较疏,但欧人亦甚以古荣之。余游英伦博物馆,有一雅典古建筑,全部移来。在雅典原址,则为照样兴建以偿之。余告导游者,余在美访其博物馆,埃及雅典古物皆出价购取,是为资本主义社会一表示。今在此所见,强力夺来,乃帝国主义一表现。若慕雅典此一建筑,何不在此仿造一所,而原建筑仍留旧址,两地游者同可欣赏,此为两得之。今则两失之矣。导游者无以应。

 

余游英伦,觉其社会闲逸之情远胜在美所见。尤喜剑桥静谧宜人,坐溪桥旁一小咖啡馆,俨如在苏州坐茶室,久不思去。又访罗马古长城遗址,竟日往返,沿途所遘,绝不见熙攘之态。归途在十八世纪之小农庄故址登楼小坐,三面环山,惟余夫妇及陪游者英人某君三人,同进咖啡。一女侍,全楼四人,楼外阒寂,不闻车声。此等岑寂之境,在美颇不易遇。非夕阳残照,恋坐不忍行。

 

余等在伦敦又曾游其律师区,印象极深。中国古人言采风问俗,此等乃非书本知识所易触及者。又游蜡人馆,其楼上有欧洲中古时期贵族地主虐待农奴之酷刑惨景,感动甚深。越年,曾嘱人前往摄取其镜头,乃告馆中已移去,不可复见矣。此为考论西方封建社会一项稀见而可贵之最佳资料,未能摄影保留,惜哉惜哉。

 

余夫妇在伦敦得遇旧知陈源通伯及其夫人林淑华女士,曾至其家。通伯又屡来访,同餐同游,并又先为余夫妇去巴黎作接洽。此后通伯来台北,途经香港,又访余于新亚。及余迁来台北,通伯在英逝世,淑华女士来台北开追悼会,余夫妇亦参加。又特为文悼之。对其以前主张新文学之经过与意想,有所阐述。其他在英所遇旧交相识尚多,兹不一一具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