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新亚书院(续四)(第2/7页)
二
余夫妇抵旧金山,居华人区一旅店,爱其人情风俗,俨如身履国土。新亚同事孙甄陶在此相晤,此后余等住旧金山两星期诸多活动,几全由甄陶代为安排。其子述宇自新亚毕业,就读于耶鲁研究所,攻习英国文学。是夏,进入博士班作研究生。一日,在侨团一茶会上讲演,深赞侨民不忘子女中国语文教育之美德,勉其持续勿懈。加州大学一中国名教授,曾劝华侨既为美国人,当在美国求前途,中国语文之训练应不重要。见余报端讲辞,与其意见相忤,本拟邀赴其家宴聚,因而中辍。美琦前留学加大,曾数次应邀至其家。其夫妇去耶鲁,余夫妇亦邀其家宴。至是遽变。中国人论交重道义,道不同不相为谋。似美国风气亦不如此。
张君劢闻余至旧金山,特请人来约期相见。时君劢伤腿未愈,行动不便。余夫妇赴其寓,君劢留晚餐。余问君劢,闻君曾提议国政三大端,有否其事。君尊西方民主,似应返台湾提出,并可向街头宣传。未获同情,亦可锲而不舍,争而不休。今远羁美国,只向政府动议,此仍是中国传统士大夫少数意见高出民众多数意见之上。与君往日参加制宪意态若不同。君劢未深辩。余夫妇离旧金山前两日,君劢又约在市区茶叙,亦未再提此事。后乃撰文其力驳余所持对中国政治传统非君主专制之见解。惜余未见其文,而君劢亦在美逝世矣。
又顾孟余夫妇在加州,美琦留学时,亦曾数赴其家。余与孟余初不相识,至是始获见面。孟余夫妇亲驾车来三藩市旅舍接余夫妇作郊游,并至其家餐叙,招待殷勤。然绝不与余谈及国内政事一语,与前俨似两人矣。及其夫妇返居台北,遂常往来。然孟余已病,往事尽不在记忆中。余与美琦迭视其夫妇之先后逝世,亦良堪悼念也。
余又曾游加州附近一赌城,在高山上。特爱其山旁之一湖,湖甚宽,四望皆山。欲觅滨湖咖啡店,闲眺湖景,竟不可得。美国人来赌城,亦为觅得一忙碌。湖中有游艇,登其上,驶行湖中,亦一忙碌也。至坐咖啡馆静眺,此种闲情逸趣,似美国人少欣赏。以中国人心情,游美国山川胜地,亦似情不对境,不相恰切。
北大旧学生张充和,擅唱昆曲,其夫傅汉思,为一德国汉学家,时在史丹福大学任教。傅汉思曾亲驾车来旧金山邀余夫妇赴史丹福参观,在其家住一宿。史大有一图书馆,专意搜集中国共产党材料。适蒋梦麟亦自台北往,在馆中相遇,坐谈一小时。梦麟告余,已连读君之《国史大纲》至第五遍,似君书叙述国史优处太多,劣处则少。余问梦麟,所叙国史优处有不当处否。梦麟言,无之。余言,既无未当,则亦不妨多及。国史叙治世则详,叙乱世则略。一朝兴则详叙,一朝亡略及。拙著亦承国史旧例。今日国人好批评中国旧传统,却绝不一道其优处,拙著亦以矫国人之偏,君谓有未当否。梦麟再三点首道是。
三
离旧金山又转去西雅图,寄宿李方桂夫妇家。晤及萧公权施友忠诸人。又陈世骧曾在港晤面,亦在加大重晤,其夫妇适亦先住方桂家,又得相遇。新亚旧同事夏济安,在加大任教,时亦在西雅图。屡次晤面,彼有意离美重返新亚,曾约于翌年转道伦敦来港。乃不幸于别后不久即病逝,亦堪悼念。时已值学校假期,余曾在华盛顿大学开一座谈会,未作专题讲演。余夫妇在西雅图极爱其湖山之胜,畅游一星期离去。
余夫妇自离纽海文,遍游各地皆乘汽车,便随处浏览。及离西雅图东返,始改乘火车。车行沿太平洋转入群山峻岭中,盘旋曲折,极为胜境。登上车顶厢楼,四旁及楼顶皆为大玻璃窗,眺望四围,更觉心旷神怡。意谓此路若在中国,必有僧道来此辟建寺庙塔院,成为游览之胜地。每游美国乡村,必有教堂,教徒即在人迹所聚处传教。中国则有来学,无往教。宗教亦然。僧尼僻居深山,信者自趋膜拜。中西习俗不同。今乃任此胜景冷落世外,亦可惜也。车行第三日,沿密西西比河,汊港回环,烟树迷惘,远山遥堤,一一掠窗而过,景色甚似江南太湖一带。下午在芝加哥换车,翌晨四时抵水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