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就不会迷路(第19/43页)

他在书桌前坐下。今天夜里,她没有注意到散乱的纸页,还有蓝铅笔画的那些道道。他打开放在电话机旁的硬纸袋,拿出纸袋里的书。他开始翻阅《骑马闲逛》。书是战前出版的,不过这是最近一次的重印。吉尔·奥托里尼又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或者说,能够如此天真,竟谎称自己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呢?他合上书,看了一眼面前的那些纸页。第一次读的时候,因为行距太小,他跳去了一些句子。

再一次,字词开始在他眼前舞蹈。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安妮·阿斯特朗的细节,但是他觉得太累了。待会儿再说吧,也许下午,等休息过后。除非他决定撕了这些纸,一张张地撕掉。是的,待会儿再看吧。

就在把“卷宗”放回硬纸袋的那一瞬间,他瞥到了那张孩子的照片,他几乎忘记了。在照片的背面,他读到了这样的记录:三张一次成像照片。孩子身份不明。搜查、逮捕安妮·阿斯特朗。文帝米尔边防检查站。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星期一。是的,这的确是一张一次成像照片放大的,正如他昨天下午,在夏洛纳街的房子里所想的那样。

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这张照片,他在想,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忘了这张照片,只顾着“卷宗”里其他的纸页。也许这东西让他感到尴尬,或者,用法律词汇来说,是达拉加纳想要从记忆里驱除的一件“证物”?他感觉一阵晕眩,头皮发麻。这个孩子,虽然隔了几十年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就是他。

另一个秋天,不是勒特朗布莱的那个秋天,但是一个同样遥远的秋天,达拉加纳曾经收到过一封信,寄往格莱西沃丹广场。看门人正在分发邮件的时候,他正好路过门房。

“我想这应该是您,让·达拉加纳。”她把一封信递给他,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收过邮件。他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字很大,布满了整个信封:让·达拉加纳,格莱西沃丹广场8号,巴黎。没有注明是第几区和街区。在信封背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安·阿斯特朗,阿尔弗雷德·德沃当克街18号,巴黎。

有一会儿,他完全没有记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名字只是用了一个首字母“A”,因而让人不知究竟?后来,他在想,自己还是有预感的,因为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信封。他一直走到讷伊和勒瓦鲁瓦交界的地方,两三年前,为了建“环线”,人们拆毁了这里的仓库和平房。阿斯特朗。他又怎么可能,在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谁呢?

他转了半个圈,走进位于一幢大楼底层的咖啡馆。他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信,要了一杯橙汁,还问有没有裁纸刀,他借助小刀打开了信封,因为他担心如果用手撕开信封,会撕坏了信封背面的地址。信封里只有三张一次成像的照片。他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就是自己。他记起他们一起去拍照片的那个下午,那是过了圣—米歇尔桥的一间小店,就在法院对面。后来他也经常路过那间店,一切都没有变。

或许应该重新找出这三张照片,和奥托里尼“卷宗”里的这张放大的照片做个对比。也许就放在四十年前的那个箱子里,又或许,他运气很好,碰巧丢失了箱子的钥匙?没有必要。应该是同一张照片。“孩子身份不明。搜查、逮捕安妮·阿斯特朗。文帝米尔边防检查站。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星期一。”应该是她准备穿越国界的时候,遭到了搜查和逮捕。

她读过他的小说《夏日的黑暗》,读到了关于那个夏天的一段。否则,十五年后,她又为什么要给他写信呢?但是她从哪儿打听到他临时住址的呢?更何况他又很少在格莱西沃丹广场留宿。别人更清楚,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布朗什广场街区,古斯都大街的房子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