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章 河山表里更分明 明清之际的风起云涌(第9/44页)

到五月初四日,天色放晴,屠杀始止。“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涨,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闻百里。”后寺院僧人焚化积尸,“查焚尸薄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万余,其落井投河,闭户自焚,及深入自缢者不与焉。”

唐诗人杜牧有诗描绘扬州云:“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至此,二十四桥均化作了灰烬。

史可法养子史德威被清兵擒获,其身上携有史可法生前写给满清豫亲王多铎的信,作为对多铎之前招降的回复。信中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实有余恨。得以骸骨归葬钟山之侧,求太祖高皇帝鉴此心,于愿足矣。弘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多铎读信后颇为动容,下令释放史德威,令其入城为史可法安排后事。当时扬州城中处处积尸,尸体被雨水浸泡,大多腐烂,无法辨认。史德威只好以史可法冠服及笏板代尸,安葬在扬州天宁门外的梅花岭,此即为至今尚存的史可法衣冠冢。

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因英雄忠义之气,衣冠冢遂成胜迹,备受敬仰,凭吊者不计其数,史可法亦被认为是仅次于文天祥的民族英雄。

史可法死后,明军毫无斗志,多数一矢未发即仓皇投降。五月初五日,清军进抵长江北岸,次日便渡过了长江天险。

五月初十夜,弘光皇帝带着马士英等少数心腹秘密出逃。次日,群臣才发现皇帝不见了,于是也逃的逃,走的走。以南京守备赵之龙为首的重臣经紧急商议后,决定降清,派人前往清营接洽。五月十五日,在倾盆大雨和泥泞中,明重臣赵之龙、钱谦益等献南京城投降。

南京作为大明开国之地、两京之一,一度被天下人看作复兴中心,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沦陷了。后人孔尚任有诗道:“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哭天涯。”

逃走的弘光皇帝在途中与马士英失散,最终被追兵擒获,后解送北京处死,南明弘光朝就此覆灭。

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宋室南渡,偏安于一隅,在极端困难的局面下,苦苦支撑,风雨飘摇,一百五十二年后,才亡于彼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对手——蒙古。而弘光朝初建之时,控制着半壁江山,且多为经济发达、人口密集之地,各方面条件、状况远远胜于靖康末年,在人力、物力上,也要优于满清及大顺政权。可惜的是,党争、内讧、腐朽,汉民族最悲哀的种种,均在这一时期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来,弘光小朝廷亦成为历史上又一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速亡政权,仅存一年。往事南朝一梦多,兴亡转瞬闹秋虫,历史只在瞬间改写。

弘光朝覆灭后,马士英被视为罪魁祸首,如大名士张岱指责道:“弘光痴如刘禅,淫过隋炀,更有马士英为之颠覆典型,阮大铖为之掀翻铁案,一年之内贪财好杀, 酒宣淫,诸凡亡国之事,真能集其大成。”

这也是时人的普遍看法,马士英因而被南明唐、鲁两王势力拒之门外。他遂盘桓于浙江一带,仍不断参加反清活动,事败后逃入了四明山,削发为僧,后被清军搜获,不屈而死。

张岱是天下有名的花花公子,“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然清军占领江南后,他断然放弃了享乐,奔去鲁王麾下。不久鲁王政权覆灭,张岱不肯剃发作满清的子民,遂披发入山,变成了野人。又花费心力,编撰了一部《石匮藏书》,详细记述了明朝历史,好让世人以史为鉴,正如黄宗羲所说:“国可灭,史不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