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第16/19页)

午休时走进外景地附近的寿司店,正在大口大口吃着寿司的时候,一名高级妇女杂志电影栏目的记者,分开门口看热闹的群众,前来采访我。这位神气十足的戴眼镜的知识妇女,最后叹了口气,冒出一句:

“我以为你很可怜。”

中这种圈套的明星有的是。因为对于憧憬和羡慕早已厌弃,一旦有人同情,就感到获得了理解。不过,我不是这样。我在她面前,乐于扮演一个无知的满足于自己名声的青年。她一离开,在一旁大嚼寿司的加代,用一种非常巧妙的咳嗽方法,向她刚离去的方向喷出两三颗饭粒。

公司已经忙着准备下一部片子了。完成这部电影的第二天起,又要开始下一部电影的拍摄了。

下部电影是反映上流社会悲恋的故事。所长打算叫我了解一下上流社会,结束外景地的拍摄之后,带我参加旧式公卿家所举办的宴会。眼下已经变成酒店的旧御殿,由那里原来的老房东主持,每月举行一次宴会,请那些旧华族和有头面的人物,带着家眷前来出席。

所长对每一位见到的人毕恭毕敬,他把我介绍给他们,可是我从未出席过这种遭人冷遇的集会。谁都摆出一副不知道我的名字的架势,年轻的小姐们都装着没有看过我演的电影。而且,我一被介绍给他们,他们就又立即回到同朋友们的谈话中去。

回来的车子上,所长立即变成一位民主英雄。

“这些破落的华族!这帮家伙在家里一定是把沙丁鱼干当饭吃。电影都是虚构出来的,你用不着以这帮人作参考,只要凭一副清静的好心情演好贵公子就行。”

我一边倾听这番意气风发的演说,一边回忆起刚才所长没有介绍我的职业,只说出我的名字来的时候,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微微歪着头注视我的情景。那是一种不合乎任何礼仪的表情,假如她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从道理上应该立即抑制住那种歪着脑袋的动作。她那般不很明显而颇为优雅地歪着头的姿势,说明我一定被她精妙地意识到了。她生就一副古代偶人般冷俏而纤巧的鼻官,樱桃小口,仿佛用吸管点注的一滴艳红的胭脂水。

“她那种歪着脑袋的样子,可能是故作姿态吧?”我又换一个角度想。

但是,我决不上她的当。看来,她一定觉得,对于我最具杀伤力的语言就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中这类圈套的明星也有一大批。不过,我是不会的。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意味着我不存在。爱上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没有比这种女人更傲慢的了。自己既然不存在,又以为被人家爱上了,我可不是那样的幻想家。对于我来说,到头来我只有加代。

拍完终场戏之后,每天忙着补拍平时落下的细节以及录音制作,费了不少时辰。值得夸示于人的富有波澜起伏的戏一场也没有。某日,留下的第七段打电话那场戏,集中在一天中拍完。打电话打得我疲惫不堪,摄影机变换各种角度,拍摄一个青年毫无变化地一个人独自打电话的姿势,我被这样的程序折腾得苦不堪言。何况,高浜导演对于这种将铃声和电话机加以特写的陈旧表现手法,也感到厌烦。

一次,我出了摄影棚,走进初夏时节明丽的阳光里。这时候我发现,这座犹如工厂一般无趣的建筑物的对面,所长室所在的那栋楼房的尖塔上,飘扬着公司深蓝色的旗帜。这旗帜无疑是一直飘扬在那里的,只是我第一次才看到。

旗帜在轻柔的风里漫卷自如,忽儿垂挂下来,忽而又急剧地扬起,光影离合,闪烁飘忽,极不安定,眼看就要挣脱旗杆的羁绊,向远方飞翔而去。不知为何,当我看到那面旗帜时,从外表到内心,被无边的寂寥所袭击,真想自杀。这是一种怎样的死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