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第14/19页)

但是,下面一场不是接吻戏。我说了一句无可无不可的话。

“我的喉咙管儿有些干。”

“哎呀,那就喝点儿茶吧?”

加代抬眼看了看我,似乎对我的话有些怨气,但转瞬间,她又在自戒决不能在摄影棚里显露出来。看样子,她心中暗暗对我又气又恼。可是,这在我却感到颇有意思。

“下回拍接吻戏前喝茶吧。”

我不怀好意地说。这时,权君正巧从身边穿过。

“嗬,那可真成老夫老妻啦!”

他发话了,所以一切都照原样不变。

导演发出“准备开拍”的声音时,A子已经开始哭了。

听到正式开拍的声音,一直半开玩笑望着床戏排练的照明部的成员,一下子紧张起来,互相高声喊叫开了。为了不使吊在竹竿尖头麦克风的影子留在画面上,为了防止一组光源的设定,造成两重影像映在墙壁上,给人一种虚假的印象,他们忙忙碌碌地调整着灯光。

在即将正式开拍前的吵嚷中,传来人们使劲用双足跺地板的剧烈的声响,宛如马戏团一群急切等待出场的野兽。

“可以开始了吗?照明组。‘还没好呢’,是吧?”

高浜导演严厉的声调夹杂着玩笑,不过,这种蹩脚的玩笑没有引来任何人的笑声。

拍摄现场各个角落腾起的尘埃,经灯光一照犹如散乱的金箔随处飞舞。加代默默走来,将手镜递到我面前。我稍微瞥了一眼,对于化妆感到很满意。转眼之间,利用场间的间歇,又检验了一下表情。

我和A子被关在一家廉价旅社污秽的房子里,墙上贴着醒目的广告,写着:休息二百元,住宿(加早餐)七百元。门口的地板上装饰着汲取海水的博多小偶人,此外,还挂着写有鄙琐幽默短诗的长条诗笺。面积仅有三铺席大的狭小房间被一张床铺填满了,并排放着闪着红蓝光亮的缎子枕头。

A子对年长的我诉说着,请我关照。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胡乱打着许多襞褶的印花布连衣裙,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乡下姑娘拼命模仿服装杂志而缝制成的,很符合A子她那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带有一种田园风情。A子一双纤腕素指,不住抚弄着榻榻米,眼睛斜睨着空中,嘴里一个劲儿叨咕着仅有一行字的台词。即便对女人,我也不愿去窥探他人的野心,立即转过了头。

“开始!”

导演大声吼道。助理导演敲了用粉笔写着“七十一段第三场”的场记板,铃声响了,于是,那种虚构的时间又流动起来了。

我斜着抱起了A子,她的身体在我的臂腕里像布丁一般颤栗。

她的挣扎没有什么力量,我用腕力使劲抵住她的反抗,随后腾出了双手。A子的背部紧贴着墙,此处的台词是:

“不,不,不要碰我。”

我的回答是:

“不会,不会,你不要动。”

“停止!”导演带着地面上最大的痛苦喊道,拍摄中断了。“意思完全弄反啦!这样怎么行。正式开拍前是我的责任,一旦开始拍戏,就是演员们的责任了。胶卷可不是不花钱白送啊!”

他发了一通牢骚。A子颤声地道歉:

“对不起。”

我对她并不抱有特别的同情,当我从容有余的时候,我总是放心地站在导演一边。此时,高浜导演的苦恼,远比新人女演员颤栗的声音更加壮大,像交响乐一样轰鸣。小小的挫折打乱了拍戏,对于他来说,就像自己制作的易碎的玻璃城悲惨地瓦解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像个阴郁的罪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拼接成了一桩完美犯罪,他在制造这桩命案的过程中,突然天棚上老鼠踢翻了一只铁盒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这虽然已成为现实,但他坚决否定这种现实,他是一位苛酷的敌手。

哪怕台词出现一点儿差错,演员表情不够充分,他就不得不放弃这一场戏。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饶有兴趣地望着高浜导演那种过分苦恼的表情。这是他将一碗苦汁连同那不生不熟的现实一口气吞下去的表情。这种现实,也就是不理想的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