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第9/19页)

二道门的门铃和大门的不一样,总带着一种柔和而惆怅的音色。要是连响三下,那就是寿雄。近来,繁子要阿胜整日待在家里,所以,她把送亲雄去幼儿园的五个小时轻松的差事让给了横井,阿胜连横井看大门的任务也揽过来了。因此,寿雄归来时,她应立即跑去开门,本不该有丝毫犹豫的,然而有时她又直犯嘀咕,例如:自己十一点半就吃完了午饭,繁子的午饭可以借口她“心情不佳”而不予准备,但是主人突然归来,他的午饭将如何安排?还有,菊池圭辅来访,繁子哭成了个泪人儿,寿雄忽然来到她面前,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呢?这些都使她忐忑不安。

由于迟迟不开门,寿雄便从旁边的窗棂向家中窥探。老女佣看到明朗而茂密的庭树前面,他那快活微笑着的肩膀和闪亮的金牙。

“啊,辛苦啦!”

阿胜将要打开门还没有打开的当儿,寿雄忙不迭送来一声亲切的招呼。

“您回来啦?”

“啊,辛苦啦,家务事很累吧?”

阿胜是繁子的人,听到如此亲切的问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立即抢过他手里的皮包。

“不用了,我还不到需要你帮我拎皮包的年龄。——阿亲挺健康吧?去幼儿园啦?啊,跟横井在一起,”他一路唠唠叨叨地说着,登上了楼梯,“肚子差点儿饿死啦,胳膊抬不起来了。火车里很挤,连一根烟都不能抽,从S市一直站着呢——饭好了,立即告诉我,我在书斋里。”

——吃过饭,阿胜退去,寿雄听到繁子沿着回廊向这里走来。不管爱还是不爱,妻子这样出现使他有些受不了。本该憎恨自己的妻子,如今却像应召的艺伎一般出现了。他盯着廊檐边摊开的报纸,始终没有抬头。

“回来得很突然呀。”

“哦,接到经理的电报。”

两人就像交肩而过的女子,互相用眼睛窥探着对方。

寿雄因为圭辅有要紧事找他,便直接去了办公室,圭辅不在,他又追到外国电影发行有限公司,当时,圭辅告诉他繁子和自己之间发生争吵的事,但他没有提及女儿和寿雄之间的事情。所以,寿雄今天看到繁子精心的化妆自然感到妩媚动人,他哪里知道这化妆其实是一种诅咒。

繁子的眼睛张起一面令人忧虑的大网,时刻准备着,不分粗细地紧紧抓住刚刚同女人分别的男人特有的优越的倦怠、火焰般的心扉和一副热烈的情怀。但是,他的火车之旅繁杂的疲劳无疑将削弱这些纤细的印象。

说起寿雄,他在光凭热情不起作用的时候,往往显得惊人的笨拙。繁子越来越冷淡,他的笨拙也愈演愈烈,繁子反而觉得这个焦头烂额的他更可爱。这是一场充满矛盾的悲剧的爱。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当她觉察他的爱已经冷却,但还想将这种冷却的爱情继续糊弄下去的时候,她无疑就会扫兴地弃他而去。然而,面对伴随冷却的爱而产生的万般困难,他又不能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加以处理,他的这种意外的笨拙,反而在女性心中催生一种别样的爱情,于是又使别离越发困难起来。这种事也是常有的。繁子也与此例庶几相似。而且,这种超乎常理的爱的羁绊,将昭示着愈来愈大的伤害,甚至走向悲惨的死亡!

“刚才菊池先生来过了。”

“我见到他了,他因为你的事,心情很不快活。听说你的话伤害了他的感情,是吗?要是这样就糟啦。”

——繁子心想,要是圭辅连这些都告诉了寿雄,那么圭辅作为父亲将自己女儿的艳闻在她恋人的妻子面前加以暗示的错误,她也不得不加以挑明。因此,寿雄的一番话,要么是强行遮丑;要么是暗布防线,二者必居其一。

“有什么糟的?”

“要对菊池先生好一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