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第8/19页)
这句话更加激怒了繁子。
“什么童心?是乞丐根性。浅薄的成年人,都痛痛快快地把孩子变成了乞丐。”
“你说的这个,也许有些道理,不过……”
“成年人不管走到哪里,只喜欢看到有人拍手喝彩。孩子对此心领神会,为了讨好成年人,个个都学会了拍手喝彩。不是吗?”
“——这个……”圭辅一时恍惚了,“真爱钻牛角尖儿啊!”
隔了老大一会儿,他才觉得繁子的话触到了自己的痛处,就像负伤者过了一阵子才感到疼痛一样。
圭辅的一颗好心反而成了驴肝肺,他被感伤的悲戚彻底摧垮了。但他并不放松琢磨报复的手段。
“我们进行了一场争论,我输啦——我认输!”
他的目光带着令人同情的悲戚,这样一来,繁子无疑也会心软下来,从而觉得对不起他。在那之前,还是静待时机,攻其不备更加有效。——谁知,繁子却继续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圭辅不由忘记了平时的耐心。
“我说繁子小姐,一碰见你我就成了轻薄的人。不过,作为家庭成员,我自以为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父亲。就拿女儿的恋爱来说,世上一般的父亲所不能允许的事我都能原谅。因为我对女儿绝对信赖。例如……”——圭辅在椅子上有点坐不住了,“例如,这次寿雄君和女儿的出差地点是同一个地方,作为父亲,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既不责备女儿,也不责备你的丈夫。”——他瞥了一眼繁子的脸色,似乎想检验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对自己的女儿抱有绝对的信赖。”
“为什么他们出差的地点……”她本想说些讽刺他的话,无奈声音打颤,不成其讽刺了,“您怎么知道您的女儿同我丈夫出差的地点一样?作这种想象不觉得难为情吗?”
“因为我亲眼看到恒子吩咐女佣向寿雄君的旅馆发电报。”
“我不相信!”
“——不过,什么都不信那不是爱。怀疑丈夫的不忠其结果就等于怀疑自己的爱。然而,在这个世上,只相信爱也仅仅是梦中的故事。如果做到互敬互爱那自当别论,假若有一方没有尝到爱……”
繁子静静垂着头,看上去就像睡着了的人。——于是奇怪的是,圭辅心中泛起一股冲动,他如今很想向这位自己任意伤害过的女人乞求怜悯。
“我的心并非一生下来就这般冷酷无情,”——说着说着,这位孤独的男人眼里溢满泪水,“以往,我的心曾感受到的怜悯,不止一次陷我于危境。”
繁子站起身,两只手严严实实捂在脸上,走出了屋子。门又关上了,满含着阴郁的长长的啜泣声渐去渐远。
圭辅走到窗前,用莹润而清亮的嗓音高声喊叫司机的名字。
“我该回去啦!”
——接着,他站在午前窗外照射进来的明丽的阳光下,用指甲弹去沾在西服衣袖上的小线头儿,那线头儿伴着金光闪闪的眩晕,暂时像微细的小虫飞舞起来。
四
临近中午,里边大门的门铃连响了三声。阿胜正在阅读佐藤红绿的《侠艳录》。
安江大吃一惊,连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凄凄惶惶地说道:“你要干什么呀?”
“放开我!弓彦这小子,看我把他宰了扔掉!”
“又发脾气了,来,稍等一下再说。”安江极力抓住他不放……
阿胜读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感到厌倦,这时只得抛下这段最有趣的文字,好容易站起身来,接着又泛起踌躇。往昔,说到阿胜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无论是在草坪上举行游园会,或是平常临时有十人以上的来宾用餐,她都要一边忙着指挥厨子、女侍和女佣干活儿,一边记挂着汤汁不要凉了,冰激凌不要化了等杂事。就连那些跟着跑来跑去的人,心中也有一种“看我现在忙的”那种优越感。有时气喘吁吁地在走廊上碰见了,就说句笑话,或到厨房里模仿一下客人的怪模样,哈哈乐上一阵子,或者趁着高兴再敲碎一只珍贵的小盘子。华丽的夜宴上,阿胜一直在一种梦游病般的气氛中忙忙碌碌。无论是那时的阿胜,还是如今变成家庭琐事的同情者、听到铃响也要百般动脑筋的阿胜,都只是同一个阿胜。也就是说,宴会也好,家庭矛盾也好,对于她来说都一样。不管哪件事,她都凭着爱管闲事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惹人腻烦的认真态度加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