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第18/19页)

“我……”——他涨红了脸,“要是那样,还不如死了心中更畅快。”

繁子在年纪幼小的儿子的启示下,想到自己有义务必须从深陷进去的甘美心境中猛醒过来。这是义务。时间紧迫。事情到这种地步,她心灰意冷,她决不能跟孩子两个安乐地死去。这样一想,泪就干了。

不过,这种觉醒一方面又逼使她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可怖的思虑之中。留下亲雄,不就等于为寿雄留下又一个爱的慰藉吗?他将从儿子身上找回最后的爱的巢穴、爱的遁路。她不能在他的怀抱中留下亲雄而去!否则,复仇就无法做到十全十美。然而,她已经不能将亲雄带走了。因为,她是个刑事犯罪者。假如她亲手杀死这个孩子,就能给寿雄造成无限浩大的痛苦,复仇也就变得毫无瑕疵了。

远方的狗吠打破沉寂,这种阴森的地狱的恋歌在广阔的夜空中回荡。

“是狗?”

“是……”

繁子站起来打开窗户上的铁板。下边的草丛里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一只狗走过,接着又有一只狗走过。据说,这个时节,成群结队的野狗随处乱跑,还咬死了婴儿。

亲雄对于忽然变得态度冷淡并起身走开的母亲,感到很不理解。蜡烛的光焰映着她魔鬼般的身影,忽而转向墙那边,又忽而转向墙这边。莫非今夜恶魔幻化成母亲了吗?他被童话中的情节攫住了。他哪里知道,这种幻想比他想象的还要灵。

——这当儿,正是死亡向恒子和圭辅一刻刻逼近的时候。寿雄或许会首先跑回来报告他们父女二人的死讯吧?(而且将为可怖的怀疑弄得晕头转向。)等他跑回来之后,一切都晚了。在这一刹那之前,一切都必须毫无保留地作好准备并加以完成。

“小亲呀。”——这种过度温柔的呼唤,几乎使得亲雄颤抖起来。既然不是对恋人的呼唤,又为何如此甘甜?

“什么?”

“要是妈妈死了,你也跟着死,是吗?”

“我不想死。”——他立即哭丧着脸。他已经不再是几分钟之前的他了。亲雄坐在床上缩了缩身子。“什么死,我才不愿意呢。”

“你刚才不是说死是很畅快的吗?”

“不,我才不死呢,妈妈和我都想活下去。”

“要是能那样,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问题啦,”——繁子在嘴的深处咬得牙齿咯咯响,“因为不可能,所以妈妈才如此痛苦的啊。妈妈只想使你幸福,还是死吧,妈妈也马上跟着你死。”

亲雄微微张着嘴,紧锁眉头,两手将睡衣领子拉到自己幼小而柔软的脸蛋儿旁边,呆然不动,浑身颤栗。

“好了,还是死吧。妈妈立即跟着你去死。只是在未看到你爸爸盯着你死后的面孔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之前,妈妈无论如何还不能死。一旦看到了,我必定追你而去。啊?你只管放心,妈妈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

“不……不……啊,救命啊!啊,好可怕!有人吗?快来人啊!”

母亲的手掌捂住了正在喊叫的孩子的小嘴,另一只手迅速探入睡衣领子,伸向亲雄的咽喉,摸到了那像贝壳一般娇小的喉结。

寿雄摁响了门铃。家中寂悄无声,一片黑暗。寿雄等待开门,忍耐了少许时间,然后又使劲敲打拉门。

横井刚打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硬闯进来,他想这肯定是强盗,便一声不吭地蹲在三合土地面上。

“是横井吧?在干什么?”

“哦,是姑爷?不巧停电了……”

“夫人在家吗?”

“嗯,在家。我去端灯来。”

“不用灯,夫人在楼上还是在下边?”

“在楼上哄亲少爷睡觉呢……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因为太着急,一只鞋子没有脱掉,“你和阿胜暂时不要到楼上来,我和夫人有话说,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