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甘露(第3/4页)
我跟在堪布身后往回走,堪布步履轻如水中游荷。这些年,堪布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日常生活细节,给予我很多启示。
那年非典蔓延时,拉萨虽没出现病例,但街上行人惶恐,很多人戴上了口罩。
一天下午,我去看望堪布。推开红棕色小门,他从印度带回来的花子都长出来了,开满了各色小花。一位尼姑在院子里擦洗黄铜器具。阳光铺在小院的石地上,像漂浮着一层白雪。尼姑对我说,丹增堪布在房子里写书。
我放轻脚步,脱了鞋进去。这里太静了,让我怀疑堪布是否知道外面正爆发瘟疫。
“扎西德勒。”我双手合十,问候他。
堪布请我吃他家乡的干羊肉,我一面小口吃着干羊肉,一面简单汇报我的近况。
“关于宁玛教派 ⑩ 传承和渊源的这本书,我已写完十万字了,你呢?你的小说写了多少?”堪布微笑着问我。
“我刚写完第一稿。”我说。我看到堪布翻开的学生用的藏文作业本里,写完半页的字迹整洁细密。他身后的茶几上还放着十几个写完的本子。
“很好,你比我写的多。”堪布鼓励我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的作品哪敢和堪布的相提并论。堪布还是一位才思敏捷的诗人,他灵感突来时写下的诗句,智慧如瀑奔泻,胸怀像坚不可摧的金刚杵 ⑪ 。堪布对所有的新鲜事物也充满了兴趣,他曾说过想尝试根据一些佛经故事、高僧传奇写电影剧本,他握着笔的手指,素洁纤长,我坚信他能写出最撼心灵的文学巨著,但是他感到的使命,他没有太充分的个人时间……
“听说北京发生非典每天都要死好多人,人们不敢出门,北京都成了一座空城了。”
堪布听着,平静地凝视着我,等我说完,堪布简单地说道:“一切都会过去的。”说完,堪布重新拿起本子放在膝头,沉思着准备接着写作。我便告辞出来。
走到街上,拉萨的车流量正是一天的高峰。绿灯一亮,车子一辆接着一辆,我猜不出有多少人是要奔赴回家或是奔往别处。
路边小商店电视里关于非典的报道又在耳畔回响,我回想着丹增堪布。突然,我明白堪布他……他是从容,从容……
我的心不由一阵沉静。即使绿水上伏满残荷,即使羊群哀叫着被赶往屠场,我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不要迷惶……
雨下大了。丹增堪布的脚步依然很慢。我心里有些怕感冒,我用手遮着额头对堪布说前不久去直贡提法会 ⑫ 时,一直在下雨,我全身都湿透了。
“很好。”堪布望着瑟瑟发抖的我轻缓地说,“雨水是甘露,你为什么害怕淋雨呢?!”他微微仰头望着迎面的雨,语调里不无惋惜地说,“雨淋到我们头上,是一种洗礼啊。”堪布刚说完,我的泪水涌出双眼。
那次从法会回来,生活里积淀多年的事情突然真相大白,我大病了一场,现在我要走了,这漫天的雨和堪布的话语令我万箭穿心,分外伤痛啊……
是谁遗忘了自性的无上教诲
在圆满中轮回
到底与自己有多少旧仇深恨
让自与自的两两相会
而自生的佛塔
生长在自己的心上
金刚遍照的我的上师啊
用空加持着空
陌生的熟悉
调和了初见法性的腼腆
羞羞地融合了体性中的我
我不可得我
幻幻地现起了如实
令我向您悲情祈请
我的菩提啊
在哪里
……
(摘自《莲花生大士传》)
《雨水是甘露》注释:
① 度母:梵名Tara,全称圣救度佛母,藏传佛教中传说唯一一位以女身救度众生的菩萨。传说是观世音菩萨因慈悲天下众生,伤心时掉下的眼泪的化身。
② 岩罗刹:藏族人种起源说中的母亲。在藏文经典史书《西藏王统世系明鉴》中记载了猕猴与魔界的岩罗刹女繁衍吐蕃人(今藏族人)的故事。猕猴在一个黑摩崖的岩石山处遇到一个岩罗刹女,她向猕猴求爱并用形体展示很多淫欲的意愿,后来又变成女性的样子对猕猴说:“我俩成家吧?”猕猴说:“我已经授了观世音菩萨的居士戒,和你成家就破戒了。”岩罗刹女又说:“你要是不娶我为妻,我就要死。就躺在你身边痛苦不走。”弥猴慈悲为怀与岩罗刹女成了家,神魔结合,诞生了六道众生各个轮回之地的心性各异的六个小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