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第4/5页)
大山向东南方伸出的右臂在我家的前方,缓缓落下。斜坡上,奇石重现,我和父亲常在雨后云雾缭绕时,凝神远眺,仿佛看到一位戴着鸡冠状僧帽的喇嘛面朝拉萨河,盘腿而坐,在向斜坡上的许多僧人讲经说法。旦拉的朋友丹增平措一家就住在这座山上的半山腰。在山上放牧时,我们可以看到黑牦牛和他跳跃的身影。每到学校放假,我们带着父亲一起去爬山,去丹增平措家里吃没有提炼过酥油的牦牛奶做的醇美的酸奶。在他家的旁边,一条宽阔的溪流在巨大的岩石上像瀑布般落下,旦拉他们光着屁股,像一群小猴子,在瀑布里穿梭玩耍着。
大山双臂中间的山窝,被这里的人们称为“蒗”,意为回荡的妙音。传说人们在这处柔曼的大山的怀抱中,侧耳聆听时,能听到一种犹如水浪或者遥远的金刚铃回荡的奇妙之音。
山的背后就是拉萨,是拉萨著名的拉鲁湿地。
坐落在我家西北方向的山脉,从色拉寺西,向狭长的娘热沟北里伸延,在我家背后,像展开的一个巨大的宝伞。太阳每天在宝伞山上洒满了银饰,使整座大山闪耀着奇异的光彩。山上,坐落着著名的色拉寺、曲桑寺、帕崩岗、格如寺。
我的尼姑女友就住在曲桑寺里,从她宿舍的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被葱郁的青稞环抱着的我的家。
帕崩岗修建在一个巨大的岩石上,没有地基的寺院像一座碉楼,是西藏古建筑的奇迹。每天凌晨5点钟左右,帕崩岗天葬台桑烟升起,会有很多秃鹫应招飞去。
从我家楼顶上,如果用望远镜看,也许能看到一些天葬的细节。当然,我们没想过要看天葬。没有这样的好奇心。
在菜市场,我们天天可以看到人们熟练、从容地操纵着锋利的刀具。但那高高的山上并非血腥的屠场。
帕崩岗撒满糌粑的天葬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像落了一场细细的雪,没有死亡的痕迹和气息,阳光温和地照在上面,让人感到的只有生命的恍惚和死亡的亲近。
父亲早起散步回来也会告诉我们,今天飞去的秃鹫很多,天葬的那个人,该是十分幸运的,秃鹫将会使他的肉身在这个世界上不留痕迹。没有什么可以再执著……
父亲在这样一个远离喧嚣、缀满露珠的乡村里和我们生活了一段,气色变得格外好。家里吃的鸡蛋、牛奶、糌粑都是村里的,没有半点污染。村庄还被远古的文明滋养着。比如,帕崩岗曾是藏文字改创者吐米桑布扎向藏王松赞干布传授藏文的圣地;河谷里曾发现远古的石制围棋盘,由此被学术界推断围棋最早来自西藏;另外,四村村长普琼家的水磨糌粑是历代达赖喇嘛的供品;某世噶玛巴传说诞生在娘热乡;还有传说中六世达赖喇嘛喝过酒的两处掩映在密林里的黄房子……
父亲漫步在乡间小路上,沉浸在这样恬静悠远的氛围中,一双眼睛总是炯炯有神,又像返老还童了一般,成天和几个孩子“斤斤计较”。
这天中午,四个小孩和父亲和我围坐在一起开始用午餐。小卓玛照例只想吃肉不吃菜。她的理由是她们那里不吃菜。我去过楚布寺半农半牧的山村,是没有看到农民种菜,所以一直半信半疑。但这天中午我没有来得及炖牛肉,只炒了几样菜。
旺堆和巴桑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他们像村里所有孩子一样,虽然家境不富裕,但没有贪婪的习气。无论吃什么,他们都十分腼腆和有教养,不发出一点咀嚼食物的声音,不大声说话,眼睛不乱看,哪怕只是一盘白米饭,也吃得很香。往常的顽皮在用餐时一点儿都没了,面对食物,两个孩子谦恭、驯良和高贵的样子,令父亲赞不绝口。
但我的儿子旦拉就不行,他挑食,加上我的溺爱,他好像丧失了感受食物的味觉和由此而生的感激心。他恹恹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