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第3/5页)

旦拉那时还没能识破她,每当停车,小卓玛跳下去夸张地干呕时,旦拉也跟在她后头,等她,还强忍恶心地递纸给小卓玛擦嘴。我从车里看着他俩,当时心里还想,多个女孩和旦拉玩,旦拉变温柔啦……

“哇……”小卓玛又使出了她的绝招:尖利地哭叫起来。好在我们都还习惯了。我抱歉地对父亲笑笑。塑料袋已被孩子们扯破了,糖果撒了一地。旦拉和巴桑、旺堆叉着腰笑骂坐在地上哭叫的小卓玛。父亲走上前,他一面捡拾地上的东西,一面哄小卓玛说:“不哭,这些全归你!”小卓玛立刻停止了哭叫,跳起来双臂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她回头望着三个欺负她的男孩,狠狠地笑了。

“巴桑、旺堆、旦拉,来,谁捡到的就归谁!”父亲又说。话音刚落,他们就趴到地上开始了又一轮争抢。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和孩童们在地上捡拾糖果的父亲,一种荒诞的感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还有欣喜,令我的心像园子里那些缀满湿露的草木,沉甸甸地快折断了一般。

父亲站起身,朝小石楼望去。小石楼有两层高,外墙像涂了一层醇美的乳汁,阳光在上面荡漾着,便有了西藏民房那种天真无邪的灿烂的笑容。那是我童年生活的情景:摇曳的树林,童话般的小石楼,里面住着父亲至爱的小公主……

父亲走进屋,宽敞的客厅里凉凉的,S的照片还放在柜子上,窗外的阳光在上面闪烁着,使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像遥远的亡灵。父亲望了一眼,对我说:“我住楼下,你把长刀放到我的床头,晚上我来对付小偷……”

我不禁哑然失笑。在娘热乡住了这么久,虽然和村庄隔着一条河,四周只有麦田,但还没有遇到过小偷。所以,康巴血统好斗的父亲恐怕没有机会来一场深夜的格斗了;所以,父亲的长刀仅仅只能作为我个人的珍藏了;所以,在我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还有什么,比如爱情,需要它等待那个忠诚卫士的到来吗?

那年,我们和父亲一起度过了一个多么美丽的夏季啊。每天,黑夜在夏雨中曼舞着,四周的山像一艘艘起航的轮船,载着我们酣甜的睡梦。梦里,我看到父亲的宝刀像窗外犀利的闪电,照亮了我的夜晚……

在我成长的岁月中,少有和父母这样相处的经历。从小离开家的我,习惯了独处。记得从部队转业,开始在西藏广播电台当记者的时候,父母曾希望我回家和他们共住。但我执意搬到了电台那间简陋的宿舍。当我不和父母打招呼就和朋友去草原,或去很远的地方玩,父亲找不到我,就在我宿舍的门口贴了张大纸条,用他潇洒有力的笔迹写道:“野丫头,几天不回家,跑到哪里去了?!”

记者工作不坐班只管交稿子,单位本来不知道我不在拉萨,结果全被父亲暴露了……父亲那时常来看我。他喜欢坐在我宿舍门口的椅子上,眺望门外那株茂密的白桦树。一次,父亲感慨地说:“我应该搬来和你住,帮你打扫卫生,在这里读书……”

父亲的愿望在那年夏季终于实现了。我把楼下挨着客厅的那间明亮的卧室收拾得很漂亮,把父亲的长刀小心地放在他的床旁,又给父亲买来了许多他爱吃的小点心和糖果,放了很多他爱看的书籍。父亲每天早晨7点就起床到田野里去散步,有时父亲还会去周围爬山。

从我家到最近的山脚下只需十分钟左右。父亲通常去南面的山上。这座大山像鹰展开的臂膀,左臂向西南一直到哲蚌寺后面著名的“绛平乌孜”神山。山上有五世达赖喇嘛朝圣时留下的多处圣迹,还有清澈的山泉水,从大山的深处奔涌而来。过去,藏医学院的学生们每年夏季在那里会采摘到多种藏药材。在那些陡峭的山崖,旦拉和旺堆他们会找到一种野生植物“酸溜溜”带回来,我放在白糖里腌过,父亲很喜欢吃。雨季,山里还长满了金灿灿的蘑菇,我们的餐桌上便时常飘逸着它鲜美的味道。父亲称赞这道牛肉烧蘑菇为“娘热乡的山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