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活路(第9/14页)

其美的问话让我无语,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其美又告诉我,旅馆的生意一直很好,总是住得满满的,秋冬旅游淡季时,洛桑和桑姆又把朝佛的人们带来旅馆住。这半年多来,洛桑和桑姆看上去变得很有钱了,洛桑经常给桑姆的孩子买礼物和玩具,给桑姆买了金首饰,定做了昂贵的镶有旱獭皮的藏袍……为了要桑姆离婚,洛桑还曾几次在旅馆值班室里以头撞墙寻死觅活地自杀。

我听着,渐渐明白。只是遗憾,这一次,洛桑再爱的女人,最后将使他人财两空。

寒冬的阳光带着浮尘,流泻在街上拥挤的人流中。我叫来洛桑,把可以查到的,洛桑个人擅自支借旅馆钱的欠单列出来,请他签了字。另外要洛桑通知一直没有露面的桑姆,她被解雇了。

一个月后,旅馆终于修缮一新,我重新招聘了几个服务员,准备重新营业。但这时的洛桑已无精打采,心神恍惚,一有空就跑到大门口闲逛。一次,在和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讨价还价中,他竟然冲进旅馆值班室,拿了一把藏刀追出去要捅别人!而当我请他帮忙去乡下家里干点儿什么,洛桑竟问我讨要另外一份工钱。他还经常当着我的面打骂其美来出气。红尘中的习气,似乎已经附着了他的身心。我感到无法再信任他了,开始考虑是否该辞退洛桑。就在这时,这天正午,当阳光从值班室的窗子里轻轻透进来时,洛桑来了。他面色苍白,双眼红肿,他坐下来,绝望地望着别处,低声告诉我,曲珍她,她死了……

老家捎来口信,曲珍死了。洛桑说,就在几天前,曲珍拖着失血的身体,照常下地干活时,一头栽倒在烈日下,再也没有醒来。

阳光变得虚渺起来,洛桑、其美和我,我们三人为不幸的曲珍痛心啜泣着。但泪水,又能挽救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其美去到大昭寺,为曲珍的亡灵点酥油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的心,悲伤而绝望。

这时,我得到消息,“非典”正在国内蔓延。想到爱子还留在成都,我不禁心慌意乱,再没心思经营旅馆了。我很快把旅馆以极低的价格转租了出去,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后,我回到乡下,开始维修业已残败不堪的家。

记得是在2005年夏天,在拉萨街头,我遇见了几年不见的其美。不知什么样的成长创伤,使她的气质偏向了“雄性”。她长成了一个“小伙子”。她留着男孩的短发,双手插在裤兜里,和我说话时漫不经心地四顾张望。她说,她仍在拉萨各处打工。而她的哥哥洛桑,后来和旅馆餐厅服务员中那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结婚了。洛桑一直靠修路卖苦力为生,就在前不久,因得了肺痨没钱在拉萨医治,带着家人回康巴老家去了。

洛桑终于有了归宿,终于找到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女人了吗?但这个残酷的社会,这红尘拉萨,他又能有几多活路啊……

一场暴雨就要来了,我钻进车里,急忙赶往娘热乡。我明白,风雨中,那里的山野,将是我最后的家园。

村庄里的魔鬼

山风卷着漫天的黄沙在乡村的土路上一会儿朝前扑,一会儿又朝后掀。我从楼上的窗子里望着,回想着几年前,我就是在那些山风恣意的推攘中,赶去给四村的妇女排练舞蹈的。那些风沙钻到我的嘴里,拍打我的脸,拉扯我的头发,恍若一群顽童在和我游戏。

排练场在四村村委会的小院里。据说这次排演舞蹈是为了参加拉萨的业余调演。村长普琼已集合了八九位经他挑选的健硕的妇女。她们带来了青稞酒、酥油茶和好吃的油炸食品。我们便像过“林卡”(夏季假日在树林里扎营玩耍)一般开心地边玩边开始了排练。

我选了一支西藏东部地区康巴“弦子舞”的曲目,请她们排成两排,我教了几个基本动作,她们很快就学会了,只是跳起来韵味不太对。我有些急,我穿梭在她们显得过于热情的舞蹈中,连声对她们喊道:“轻柔些,扭动臀和腰,对,臀,再慢些!”村长普琼从一旁的树枝上折来一根柳条,跟在我后面,搞笑地挨个敲她们的屁股,一面开心地呵斥道:“听懂老师的话了吧?把大肥屁股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