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第六章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第3/7页)
一切是如此突然又如此简单。他本来没想签那张支票;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身上全是麻烦,就像一张密实的大网,烦得他都不想去解开;而现在他解脱了,他本来以为那一招毫无用处,但却因此而得到了解脱。
他还有别的债务:酒店的钱、拉萝的新车、裁缝的账单,给休格特·多赛买的钻石手镯,上次办的聚会——可卡因太贵了,还有给洛娜·韦斯顿买的黑貂大衣。虽然几个月来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但此刻他却第一次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过去的两年里,他其实一直隐约而不太确定地有所感觉;但是几百万家产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消失的;总有东西可以变卖、抵押、借贷;总有人愿意借给他钱。可是这一次,他只剩下了银行账户上的几百美金,上了锁的保险箱,还有没付的账单。明天,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伯爵会被要求解释一笔坏账。他不会去解释的。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伯爵的生命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晚上。
这个想法让他变得彻底漠然,甚至于漠然面对自己的漠然。下面那些窗户透出的昏暗灯光里,人们正在比地狱更加不堪的痛苦中挣扎,只为延续宝贵却又卑微的生命,可是他却要轻易而厌倦地放弃这份礼物,就好像扔给服务生一笔小费似的。
十五年前,作为这个骄傲而古老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后裔,年轻而傲慢的他被革命者从德国驱逐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口袋里有几百万家产,心里充满了耻辱。他游遍了世界各地,每到一处,都任意地抛撒钱财与灵魂。看日历的时候,他知道是过去了十五年;可看进自己灵魂的时候,却好像是过去了十五个世纪。
他隐约记得锃亮的地板上反射着吊灯的光芒,白花花的细腿踩着高跟拖鞋;一块坚实的金色网球场上,跃动着白衫白裤的他那轻盈而敏捷的身影;螺旋桨咆哮着划破长空,掠过遥远的下方那无垠的平坦大地;白色的海鸥,车子呼啸着穿过海浪,他的手扶着方向盘,一头金发飘扬在蓝天底下;一个小球令人眩晕地转着穿过一个个黑红相间的方块;白色的卧室,白色的肩膀向后靠去,软弱得仿佛已然筋疲力尽。这其中的任何一刻都不值得再去体验。这块土地上的任何一寸都不值得再去游历。因为,一位寂寞而高傲的贵族,无法与这样一个空虚的世界和解。
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仍旧可以穿着他得体的晚礼服,用厚颜无耻的冷漠掩饰谄媚的微笑,从有钱人那里讨几块钱,乞求得到即将消亡的平等;他可以夹着一只闪亮的公文包,振振有词地谈论债券和利率,并且像个训练有素的男仆那样弯下腰。可是,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的品位太好了。
他会在早上下手。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一切。他会寂寞而疲惫地离去,没有理由,没有遗言,就因为一个他从没爱过的女人,因为她的几次赌博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电话铃响了。
他疲惫地拿起话筒。
“有位女士想见您,先生。”楼下的前台招待礼貌而呆板地通知他。
“她叫什么?”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问道。
话筒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前台招待答道:
“这位女士不愿意透露名字,先生。不过她说会给您送上去。”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扔下话筒,打了个哈欠。他点起一支烟,机械地塞进嘴角。有人敲门。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生站在门口,胸前有两排抛过光的纽扣。他用两根手指捧着一个封起来的信封。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把信封撕开,里面的便笺上只有四个字:
“凯伊·贡达。”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放声大笑。
“好吧,”他对服务生说,“让那位女士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