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6/158页)
中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漆过的方木块。中士试图把它放在她的手心,但她却向后退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是一个礼物。”
她满脸疑惑地看着那个黄色木块。他打开一个小盖子,立刻响起了温柔而轻快的音乐。
“这是一个音乐盒!”他高兴地对她说。
雷内观察了一会儿他递给她的东西,慢慢地接了过来。他非常开心地点了点头,等着看她激动的反应。
雷内并没有激动。她没有开口说话,而且从她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反应。
“怎么了?你不喜欢?”他不安地问道。
“这个又不能吃。”她答道。声音就像是2月份的冷风可以划破一切。
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愚蠢的行为之后,佩斯特克感到很丢人。他整整一个星期都在黑市上找着音乐盒。他跑来跑去的和党卫军同事、和各种各样的犹太人做着交易,最后终于弄到了一个。他行贿过、祈求过、也威胁过,不停地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一个。现在才发现这是个无用的礼物。在这样一个饥寒交迫的地方,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送给这个女孩一个愚蠢的音乐盒。
这个又不能吃……
他把手攥起来,握紧拳头,能够听见音乐盒被他攥得吱吱作响,就像是攥着一只麻雀一样,音乐盒被攥扁了。
“对不起。”他沮丧地对她说,“我完完全全就是个白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
雷内觉得中士真的很难过,好像他的难过并不是假装的,事实上她也很在意他的感受。
“你希望我带什么给你?”
她沉默不语。他知道有女孩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一块面包。她明显愤怒的表情让佩特斯克意识到自己又再次想错了。
“别把我想错了。我不要任何回报的。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做了很多坏事,而我现在只想做一点点好事。”
雷内继续保持沉默。中士意识到要想得到她的信任是很难的一件事。女孩扯着一缕头发塞进嘴里,这是他最喜欢的动作。
“你希望我改天再见到你吗?”
她没有回答。女孩再次低头看着营地里泥泞的路面。他是一个党卫军,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和她说话,甚至是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不需要征求她的允许。她什么都没有说,但佩斯特克却异常激动地理解为:沉默即同意。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说不。
他开心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挥手向她告别。
“雷内,再见。”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令人感到疑惑的党卫军,站在那里好长时间一动未动。对眼前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泥泞的黑土上面躺着几颗银色的齿轮、弹簧和几块金色的木屑。
对于蒂塔来说忘记这一切很困难。她无法承受爸爸的去世对她造成的打击。她在营地的路上缓慢地走着,就像是脚脖子上被拴了一个大铁球。从身体上来说,她怎么才能承受这已经不在的一切?她怎么承受这空荡荡的内心?
但还是得承受。
那天早上,蒂塔几乎都下不了床。她慢吞吞地做着一切,一下子惹恼了她那面目可憎的铺友。看到那个慵懒的女孩慢镜头似的下床动作妨碍到了她,她便开始用蒂塔从未听过的极其难听的脏话来辱骂她。面对愤怒的老女人,蒂塔应该感到害怕,但她却没有力气去害怕。蒂塔转过头去注视着她,与她注视蒂塔的目光并无二异,突然她一下子变得沉默了,之后便再也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蒂塔慢慢地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