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3/158页)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您在做什么?难道所有人都疯了吗?”
“她们都是些卑鄙的人。她们知道死者的家属们因为痛苦而没有胃口吃饭,她们就企图靠几滴鳄鱼的眼泪把你们的食物全部洗劫一空。”
蒂塔感到不知所措,那会儿她忽然开始憎恨所有的人。她请求图尔诺夫斯卡夫人照看她妈妈之后便离开了。她需要去一个地方,但却没有目标。并不是因为她很难接受再也不能和爸爸在一起这个现实,而是不愿意去接受这个现实。她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她也不愿意去学会忍耐,现在不愿意,将来也不愿意。她走路时紧握双拳,以至于指关节都发白,心中也燃起了一团怒火。
他再也不会在下班之后穿着双排扣西装、戴着毡帽回家了,再也不会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望着天花板了,再也不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给她指着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了,再也不会因为她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母而温柔地批评她了。
她甚至哭都哭不出来,因为她没有眼泪,这让她更为恼火。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31号营房。孩子们都在忙着吃早饭,而她停也没停地直接走向营房深处,去找她那木板之后的藏身之所。当她看到在那个角落里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一条凳子上时,差点被吓了一跳。
摩根斯坦非常礼貌地向她打招呼,但蒂塔这次却没有笑,于是老教师便停下了他那戏剧性的招呼方式。
“我爸爸……”
说到这,蒂塔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就像是点燃了的汽油在血管里燃烧着。嘴里冷冷地冒出一个词:
“凶手!”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个词,重复了五遍,十遍,五十遍:
“凶手,凶手,凶手,凶手……”
她提脚踹了一下凳子,接着又搬起它,像举根木棍似的把它举过头顶。她想砸东西,但却不知该砸什么。她想打人,但却不知道该打谁。她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焦虑地喘着气。摩根斯坦老师,这个明显很脆弱的老人,却出人意料地迅速站了起来,坚定而温柔地从她手中拿过了凳子。
“我会杀了他们的。”她疯狂地喊道,“我一定会弄到一把枪然后杀了他们。”
“不,艾蒂塔,不。”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仇恨就是他们的胜利。”
蒂塔浑身发抖,老师搂着她,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老师怀里。几个老师听到声音之后都不由得探头向这边看,紧接着就是孩子们好奇的吵闹声,老师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什么都不要说,然后摇摇头示意他们都离开。他们对摩根斯坦老师如此严肃表示惊讶,于是便都走开了,只留他们两个在那里。
蒂塔对他说她恨她自己,因为她跑着离开了,因为她哭不出来,因为她爸爸死了,因为她不能去救他。她恨一切。但是老教师告诉她,当愤怒消失了以后,她就会哭出来了。
“怎样才能不愤怒?我爸爸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不尊敬过任何人……他们却夺去了他的一切,而现在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他们甚至夺去了他的生命。”
“艾蒂塔,好好听我说,走了的人再也不会受苦了。”
走了的人再也不会受苦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句话就是一个医用胶带,多用几次在伤口上便会止痛似的。
“走了的人再也不会受苦了,走了的人再也不会受苦了……”
摩根斯坦知道,老人们经常用这些老套的、无用的安慰来安慰他人,但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这却是能减轻死者家属痛苦的一剂良药。蒂塔松开了手指,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摩根斯坦老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有点皱巴巴的发黄的纸鸟,把它递给蒂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