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82/158页)
最后蒂塔终于睡着了。
她在梦里有点心绪不宁,好像有东西吓到了她。清晨的时候,她忽然一下子醒了,感觉好像有人在叫她。她不安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在她旁边只有她那睡着的铺友的双脚,唯一打破这份寂静的就是那些女人睡觉时的呼噜声和做梦时的呓语声。她刚刚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蒂塔觉得有一个不好的预兆。她脑子里忽然想到刚才叫她的是她爸爸。
天刚亮,营地到处都是早点名的党卫军和看守。她感觉这两小时的点名对她来说是最长的一次。她和妈妈在队伍中不停地互相看着对方。点名时禁止讲话,但实际上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说。解散之后,趁着排队打早饭的机会她们俩跑到了15号营房。等她们快要到的时候,看见布拉迪先生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给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夫人……”
“是我丈夫吗?”一个颤抖的声音问道,“情况更糟了?”
“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用短短的四个字来定性一个人的生命?那短短的几个字怎么能够包含所有的悲痛?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他吗?”丽莎问道。
“对不起,他们已经把他带走了。”
她们应该知道,每天天刚亮就会有人收集那些尸体,把它们堆在一辆马车上,然后运到焚尸炉那里。
妈妈瞬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表面上,爸爸死去的消息并没有让她感到手足无措,可能她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爸爸时就已经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甚至连向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是,短短几秒钟的晃神之后,丽莎回过神来,抓着蒂塔的肩膀安慰着她。
“至少你爸爸没有受罪。”
蒂塔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已经开始沸腾了,但她更生气的是妈妈居然还把她当成小孩来这样说话。
“没有受罪?”她狠狠地甩开妈妈的胳膊回答道,“他们抢去了他的工作、他的家、他的尊严、他的健康……最后他们任由他像一条狗似的死在全是跳蚤的床铺上。那些难道都不是受罪吗?”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着说的。
“艾蒂塔,这样上帝就会爱他的。我们必须要学会忍耐。”
蒂塔摇摇头说不。不,绝不。
“我一点都不想忍耐。”蒂塔站在营地道路中间嘶吼着。因为是早饭时间,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她,“如果上帝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告诉他,我是如何看他的,如何看待他那扭曲的怜悯之心的。”
她感觉很糟,但更糟糕的是她意识到她粗鲁地对待了那个此时最需要安慰和支持的女人,而且不可思议的就是她对父母的顺从使得她那会儿变得情绪很激动。图尔诺夫斯卡夫人穿着大大的披肩,她的到来让蒂塔稍微缓解了一下。想必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亲切地抓着蒂塔的胳膊,并热情地拥抱了丽莎。那个动作应该是蒂塔来做的,也就是说,拥抱妈妈的动作。但她太愤怒了,无法做出这个动作。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撕咬和摧毁一切,就像是他们摧毁了妈妈的一切。
又来了三个女人,她们突然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但这三个女人仅仅只是见过而已。蒂塔没有哭,疑惑地看着她们。她们走向蒂塔的妈妈,但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却走上前去。
“从这儿滚开!滚!”
“我们只是想向她表示我们的哀悼。”
“如果你们十秒钟之内不离开这里,我就把你们踹走。”
丽莎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并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蒂塔对此感到不满,便对她们三个说对不起并请求她们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