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51/158页)
老师们围坐在凳子上讨论着当天的一切。蒂塔待在堆放木头的角落里。有时下课之后她经常会待在这里,为的是能够看会儿书,因为书是不能被带出31号营房的。确切地说书在奥斯维辛是不存在的。蒂塔看着角落的东西,她看到一个木棍斜靠在墙上,上面有一个用绳子做的网。好像是一个粗糙的蝴蝶网,如果试图用它来抓蝴蝶的话,由于网做得很粗糙,蝴蝶有可能从任何一个洞飞出去。她才不会去想这个如此没用的东西是谁的呢,因为在奥斯维辛没有蝴蝶。她还想要什么呢?
她注意到墙上木板的一个洞里面有东西,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很短的铅笔,确切地说就是一个铅笔头。但铅笔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东西。她从地上捡起一只摩根斯坦老师扔了的小鸟,慢慢地把它拆开,这样她就有了一小块可以画画的纸。虽然有点皱,而且也被胡乱画了一半,但至少还是纸。自从离开泰雷津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
一位非常和蔼的、给犹太孩子们上课的美术老师曾经说过,画画是离开那里走出很远的一种方式。他是位非常有修养而且热情的老师,因此蒂塔从来都不敢顶撞他。但对于蒂塔来说,绘画不会把她带到外面也不会让她登上另一趟生活的列车,恰恰相反,对于她,绘画就像是书。绘画不是一种离开的方式,而是一种进入的方式。因此,她在泰雷津画的画都是黑色的粗糙的线条、阴沉昏暗的天空。仿佛她那时在自己的内心已经看到了他们被带到奥斯维辛之后的天空,天空被一片灰色的乌云笼罩着。绘画是和自己交流的一种方式,很多个下午通过绘画,她战胜了自己对青春的苦恼,因为在那个地方,她觉得自己的青春还没有开始就马上要结束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营房的草图。上面有很多凳子,烟囱就像是一个条石,还有两个长凳: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用来放书。这就是她的世界。
不可避免的是老师们向她抱怨的声音。尤其是在那个下午,“肉垂夫人”痛苦地抱怨到,那些被运送至此的囚犯进入营地之后,从距离营房很近的路去毒气室,当她听到他们的叫喊声、命令声和哭声时,她就不能给学生上好地理课,也不能给他们讲解地中海式气候和大陆性气候的区别。
“火车到了,我们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并且继续上课,而孩子们却转过头去窃窃私语,但是我们还得做出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如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正视这一切难道不好吗?和他们讨论集中营难道不好吗?给他们解释正在发生的一切难道不好吗?”
弗雷迪·赫希不在,他经常下午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工作,而且参加社会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蒂塔去把书放到隐藏之地的时候总能在他的房间见到他,他总是很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有一天,他告诉蒂塔他是在给柏林方面写报告,他们对31号营房的实验非常感兴趣。难道在那些报告上有弗雷迪试图想向别人隐瞒的内容?弗雷迪·赫希不在的时候,面对基什科娃夫人这种难对付的人就只能是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这种能屈能伸的人,米里亚姆会提醒基什科娃夫人注意弗雷迪·赫希的命令。
“但是你觉得孩子们难道就不担心吗?”另外一个老师问她。
“当然。”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回答道。“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有异于往伤口上撒盐吗?这个学校的使命是纯粹的教育:给孩子们传输正常的有意义的东西,避免孩子们陷入绝望,向孩子们展示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