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第40/158页)

这就是她的妈妈,很少会去解释什么东西,好像如果去跟别人说她所担心的事会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她想着妈妈应该会喜欢听她说,妈妈,把你心里想的告诉我吧,把一切都告诉我……但她是另外一个时代的女人,是用其他材料制成的女人,就像那些陶瓷柄锅不会散热一样,把热都留在里面。蒂塔,恰恰相反,她十二岁的时候特别享受讲述一切给所有人听,她喜欢自己说话,也喜欢听别人说话,靠墙倒立和很大声地喝汤。她是个快乐的女孩,喜欢思考的女孩。相信直到现在,在那个可怕的营地,她还是一如从前。

她妈妈手里拿着礼物,笑着出现在了大厅,但是看上去有点紧张。蒂塔两眼放光地看着礼物,是一个鞋盒,她好几个月之前就梦想着能有一双新鞋。她喜欢颜色浅一点的、带鞋扣的鞋子,最好再带一点鞋跟。

蒂塔急匆匆地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日常的鞋子,黑色、不系带、平底。再仔细看看之后才发现甚至还不是新的,鞋头划伤的地方擦了鞋油。忽然,客厅变得十分安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注视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蒂塔带着一丝苦笑,对他们说她非常喜欢这个礼物。说完便走上前去亲吻妈妈,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接下来是爸爸,爸爸用他那特有的幽默告诉蒂塔她是非常幸运的女孩,因为在那个秋天,巴黎会有很多人穿黑色的平底鞋。

想到这里,蒂塔笑了。但是对于她的第十二个生日,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到了晚上,当妈妈来她的房间跟她说晚安的时候,她向妈妈又要了一个礼物。在妈妈拒绝她之前,她告诉妈妈这个礼物不花钱。她已经满十二周岁了,想让妈妈允许她读一些大人们读的书。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已经差不多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蒂塔听到门轻轻被打开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只手把一本阿奇博尔德·约瑟夫·克朗宁的《城堡》放在了床头柜上。妈妈一离开房间,蒂塔便急忙把家居服堵在门口的门缝下面,为的是不让他们发现她的房间亮着灯。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

1924年10月的一天下午,一个衣着随便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透过几乎是一趟空列的三等包厢的窗户向外看。列车来自斯旺西,沿着皮诺威尔山谷艰难地前行。整整这一天,曼森的旅行从北部开始,并且在卡莱尔和什鲁斯伯里转了两次火车。但在这段枯燥旅途的最后阶段,他却因眼前的景象而感到兴奋,因为这个偏僻而遥远的地方,将是他医生职业生涯的第一站。

蒂塔看书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火车上,蜷缩在年轻的曼森医生的旁边,和他一起前往位于威尔士山区的一个采矿小镇布拉艾尼利。蒂塔读书有了发现,这让她那天晚上很兴奋。她懂得了不要去在意整个德意志帝国设置了多少障碍,因为只要打开书,就可以跨越一切。

现在只要想起《城堡》她就会很用情地笑,甚至是感激这本书。她把书藏在书包里,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她妈妈发现,另一方面是为了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可以继续读。这是第一本让她感到愤慨的书。

那个有才华的理想主义的年轻医生,坚信通过科学严谨的态度可以和疾病做抗争,但在他和布拉艾尼利非常值得尊敬的老师克里斯蒂娜结婚以后,便搬到了大城市居住。当富人阶层开始接受他的时候,他又开始疯狂地执迷于薪水,于是便把自己变成有钱女人们的专职医生,这些女人唯一真正的疾病就是无聊。

蒂塔摇了摇头。变成专职医生,不去关心克里斯蒂娜,多么愚蠢的曼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