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白马的人(第55/57页)

“他左边,紧挨着马蹄,是大海翻卷的波涛。这时天已全黑下来了,他前面就是老的人造田,包括田里的高坡和家乡的房舍。惨淡的天光已经完全熄灭,只有从一个地点射出的光线穿透黑暗。这个男人的心里感受到一种安慰,那可能是从他的家照射过来的光线,他觉得那好像是妻子和女儿的一声问候。谢天谢地,她们依然安适地待在高高的坡地上!别的人无疑已经到了高地的村庄,从那里闪烁出那么多他从未见过的光点。甚至在高空,显然是从教堂的塔楼,也向黑夜照射过来这样的光。‘他们都要走了,全都走!’豪克自言自语,‘当然,在很多高坡上将出现坍塌的房屋,被淹没的沟渠造田将度过艰苦的岁月,溢洪孔和水闸都必须修复!我们必须忍受这一切,而我是愿意救助所有人的,就是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也要救助,只是,主啊,我的上帝,对我们这些人发发慈悲吧!’

“这时,他把目光转向侧面,注视新的人造田:大海在造田四周冒着泡沫,汹涌澎湃,但在造田的腹地却笼罩着夜的静寂。一声不自觉的欢呼从骑者的胸中发出:‘豪克·海恩大坝,它是牢固的,它将在这里屹立一百年!’

“一种雷鸣般轰轰的浪击声在他脚下震响,把他从幻梦中惊醒。白马不肯再往前走了。这是怎么了?马向后跳,他感到:一段堤坝在他面前倾倒,坠入深渊。他睁开眼睛,抖掉一切幻梦:他停在老坝前,白马的前蹄已经踏上去了!他下意识地拉马后退,这时,最后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柔和的星辰照耀着那惊涛骇浪,它冒着泡沫,呼啸着,在他面前滚滚落入老的人造田里去。

“豪克麻木地呆呆地望着那里,那是一场吞噬人畜的大洪水呀。这时,那道光线又在他眼前闪动了,这正是那道他刚才发现的光,它一直在他的高坡上闪烁。现在,当他壮着胆子望着下边的人造田时,他清楚地看到:在他面前轰轰向下冲过去的怒涛旋涡后面,大约有一百步宽的地方被洪水淹没了。他清楚地认出了后面那条从人造田通往这里的路。他还看到:一辆车,不,是一辆双轮轻马车,疯狂地向大坝驶来。一个女人,甚至还有一个孩子,坐在车里。而现在——那不正是在暴风雨里飞跑过来的小狗在尖声狂吠吗?万能的上帝!那是他的女人和孩子。她们已经快到眼前了,泡沫飞溅的狂涛巨浪向她们涌去。从骑者的胸中发出一声叫喊,一声绝望的叫喊:‘艾尔克!’他喊:‘艾尔克!回去!回去!’

“但暴风和大海是无情的,风雨和海涛的怒吼吹散了他的话。暴风揪住他的大衣,差一点儿把他从马背上拉下来,而那辆车一刻不停地对着倾泻而至的洪水飞驰。他看见,那女人好像朝他向上伸出手臂——她认出他来了吗?难道是由于怀念他,由于对他极度担忧她竟从安全的家里跑出来了吗?而现在——她是要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吗?这一切问题在他脑海里闪现,它们停留在那里,得不到回答——不论是她对他,还是他对她,所有的话语都丧失了。只有如同来自世界毁灭的咆哮声充塞他的耳鼓,任何别的声音都再也传不进去。

“‘我的孩子!哦,艾尔克,哦,忠实的艾尔克!’豪克对着暴风雨大喊大叫。这时,大坝的一大段突然在他面前沉入深渊,海水怒吼着随后倾泻进来。他又一次看见下面那匹马的头,那辆车的轮子,从混乱的恐怖中浮现,随后又打着旋儿沉没了。这位骑者如此孤独地停留在大坝上,他的呆滞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完了!’他低声自语。然后,他骑着马沿着深渊走,他脚下的海水令人毛骨悚然地咆哮着,开始淹没他故乡的村庄。他始终看得见从他家照射出来的光在闪烁,他觉得那边已经没有生命了。他坐直身体,照白马的腹部踢了一马刺,那牲口腾地直立起来,几乎把他掀下去,但这个男人用力把它压了下去。‘往前走!’他又像往常催马快跑那样喊了一声,‘我的主啊,带走我吧,宽恕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