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人(第26/27页)
我近乎胆怯地走到照片前,这是一帧身着制服的士兵照片,跟农村小伙子在服役期间拍了寄回家去的照片并无两样。照片上这个人的头部还凑合可以看得清楚,我认出这就是工人约翰·交运城的面貌。我过去虽然只见过他一面,但这模样却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只不过这张照片的脸上还毫无忧伤和内疚的表情——在那轻狂的鹰钩鼻子下面蓄着两撇黑色小胡子,而一双眼睛则流露着诚挚的目光,蛮有把握地直视人世。这不是约翰·交运城,而是一直活在他女儿心中的约翰·汉森,是他女儿昨天采撷不易枯萎的蜡菊编成花环献给他的那个约翰·汉森,这个约翰跟那个面目酷似的人的影子毫无联系。我禁不住要向高贵的女主人高声大喊:“消除这萦回于你脑际的幻影吧!这个幻影和你亲爱的父亲就是一个人啊!他是一个人,他曾误入歧途,又曾在苦难中煎熬过!”
我听到了主人夫妇俩说话的声音从背后的花园园门里传进屋里。我从挂着花环的镜框转过身来迎向他们,他们问我早上好,并取笑我睡懒觉。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春光明媚的一天。晚上,我又和总林务官以及他那条忠实的狗在树林里散步。我沉默片刻后便将昨夜回忆所及和心中顿悟的一切以及各个细节都讲给总林务官听了。
“嗯,”这位审慎的总林务官哼了一声,以真诚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这可是一篇诗章。您不仅仅是一位律师啊!”
我摇摇头:“您一直管它叫诗章吧,您也可以管它叫爱和同情,这我很快就在我的女主人身上发现了。”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我觉得,他好似向我投来真挚的目光。“亲爱的朋友,我很感激您,”他接下去又说,“当然,我很少听到我妻子的父亲的情况,他在我的心目中从来不是这样的形象。”
“那么在您的心目中是什么样子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我们默默思索,并肩走到了家门口。
“你们两个可走得太慢啦。”克里斯廷欣太太迎向我们,“你们可把我全给忘了!”
次日晨,我离去的时候,他们夫妇俩陪我走了一段林中小道,把我送到公路上。“我们要给您写信的!”总林务官说,“平常我是不爱写信的,但我准会给您写信,我们一定要把您紧紧抓住,使您再次踏上来看望我们的道路!”
“是啊,您再来吧!”克里斯廷欣太太大声喊道,“答应我们这个要求吧!这样握别才不会使我们忧伤!”
我快活地答应了他们,接着他们夫妇俩便跟我握手告别。我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离去:她紧紧挨着丈夫的身体,他则温情地搂着她的腰肢。之后,他们拐过一个弯道,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再见啦,约翰·交运城的女儿!”我小声喊道,“就让那绰号的第一个音节——‘交运’这两个字眼留在你的身边吧!它是忠诚的,因为它也待在恰当的地方啦!”
十四天后,总林务官寄来了第一封信,使我在看公文的间隙中花了很大工夫去读它。“我还不得不解除您许下的诺言,”他在信中写道,“就在我们话别的那天晚上,我便把克里斯廷欣父亲的往事,照您给我讲述的内容,详详细细地都讲给她听了。您说得不错,这是他早先的形象,之后他才成为迄今在他女儿心中的那另一种慈祥样子的。即使夫妇之间也不该保守秘密啊。虽然这首先使她号啕大哭了一场,吓了我一跳,生怕她父亲的气质在我温柔的妻子身上迸发出来了。但是,她一会儿又恢复了自我。而现在——我的朋友,树林边缘的香忍冬又开花了,散发着在我看来从未有过的芬芳。约翰·交运城相片的镜框上,眼下挂上了一个玫瑰花环,现在,他的女儿对于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不仅仅是个父亲,而且是一个完整的人。克里斯廷欣叮嘱我转达对您的感谢与问候,但我知道自己无能以女性的方式将此表达于纸上。我只请求您理解这是最真诚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