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人(第15/27页)
办丧事的费用多半还未付清,好些别的债务又压得透不过气来,而随后的一段时间几乎又无指望有活干。
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汉娜给已经三岁的孩子穿上了一件漂亮的单衣服。约翰坐在桌前,双肘支着桌子,面对一杯早晨喝的咖啡,一只手搔着乌黑的鬈发,另一只手捏着一小截粉笔在桌面上算账。
过了片刻,他又用手指将这一截粉笔掐断,并且捏碎,心不在焉地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你此刻要干啥呀,汉娜?”他终于问道。
汉娜听到他的语气是这样的生硬,便掉过头来说道:“不干啥!”她又用同样的语气说:“已给孩子穿好衣服啦。”
“过去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给孩子穿衣服打扮,你到底要干啥呢?”
“我进城讨饭去!”她顶撞说,“这总比现在这样好些啊!你也清楚,你娶了一个女要饭的做老婆啊。”
“那你就不感到害臊吗?”他奚落说。
“不害臊。”她顶嘴说,并用直勾勾的目光逼视他的脸。
“你干吗没有学会洗华贵的衣服呢?你母亲就能干这种活儿,在东家家里当用人。不然,眼下我们就好靠这挣钱了,这总比懒散地到处流浪好得多啊。”
汉娜沉默不语,她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主意。她那面孔娇美的头脑里翻腾着,不知如何回答。她男人的目光紧逼着她,好像要把她完全压到地底下去似的。但这时她闪过一个念头,不过这念头使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还可以干别的活儿挣钱嘛!”她看见男人没吭声便又往下说,“我们可以纺羊毛,你可是干过六年这种活儿,还可以教我嘛!”
约翰觉得,他的脑袋给猛击了一下,脸色倏地变了,吓得孩子用两条小胳膊紧紧抱着妈妈。
“你这婆娘!汉娜!”他猛地吼道,“这是你跟我说的话吗?是你说的吗?”
这时,汉娜面如土色,把脸朝向约翰。他一下子捏住她的双肩,把她拉了过来,好似一定要亲自端详端详她是不是汉娜,接着猛地把她一下推开。那张在汉娜旁边的椅子给撞翻了,孩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汉娜跌跌撞撞地摔到火炉上,随后微弱地哼了一声,便滑到了地上。
约翰看到造成的后果,一时不知所措。他稍稍抬眼瞧见火炉上一颗凸出的螺钉——上面原有的黄铜螺帽已给孩子拧下来拿去玩了——上面颤动着一滴鲜红的血。他跪下去,用十指篦他妻子的浓厚头发,寻找伤口。他的手指突然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一下子缩了回来。“血!”他大声叫了起来,惊恐万状地审视着自己的手,随即他又用手去摸了一下,慌慌张张,喘着粗气。他终于摸到了,发出一声哀号。在这儿,在这儿,在这给螺钉扎过的地方正往外流血。扎得很深,但他也不清楚究竟有多深。他就着她的耳朵小声地呼喊道:“汉娜?”接着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汉娜!”
这时终于有反应了。“约翰!”她从嘴唇间吐出了一声,但微弱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汉娜!”他再次小声地喊道,“别走啊,啊,别撒手走啊,汉娜!我去请医生,我就去就来!”
“什么医生也不会来的!”
“会来的,汉娜,医生会来的呀!”
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到了他的手,像是要把他拉住。“别去,约翰……什么医生也别请……你没有过错……哎呀……他们会把你关进牢里去的呀!”
蓦地,她的身子剧烈地滚动起来。“吻吻我吧,约翰!”她极度恐惧地喊道。当他把嘴唇贴到她嘴唇上的时候,她已断了气。
孩子胆怯地挨到他的身边。“妈妈死了吗?”孩子隔了一会儿工夫问。她在父亲点点头后又问道:“那你干吗不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