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紫罗兰(第8/14页)

她呆呆地望着一直搁在自己手心里的钥匙。

“怎么,伊莱丝,难道你不愿收下我给你的这把钥匙吗?”

她摇摇头。

“还不能收下,鲁道夫,我还不能收下,再隔些时候……再隔些时候。以后我们要一起进去的。”她一边将钥匙轻轻地放在书桌上,一边抬起美丽的乌黑眼睛央求地望着他。

种子已经播下了,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破土发芽。

十一月份,伊莱丝终于确定自己快要做母亲了,快要成为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了。她心里高兴极了,但随即牵动了另一种想法。这像是阴森森的黑夜使她忐忑不安,从暗地里闪现的这一念头有如一条毒蛇缠成一团,昂起了头。她竭力去排除这种想法,撇开它去思念自家所有善良的先辈,但这种想法紧紧纠缠着她,一再在脑际闪现,并且越来越占上风。难道她不是像一个陌生人从外面闯进了这个家庭吗?这个家庭没有她之前就已具有完美的生活。这是第二次结婚——但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一次结婚呢?这必定是原配的,那唯一的妻子离开人世后,他们双方的婚姻关系还继续存在吧?到死也没有结束啊!而在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绵绵没有尽期!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她脸涨得通红,异常痛苦地心里嘀咕着恨透了的话。您的孩子,只不过是闯进他自己父亲家里的一个外来人,一个庶子罢了!

她像毁了一样在房里走来走去,她独自尝着这青春的欢乐与痛苦的滋味。但要是那个最亲近的、拥有权利的人来和她共享欢乐、分担痛苦,那她又会极度恐惧地咬紧嘴唇,惴惴不安而又困惑不解地瞅着他。

他们的卧室里,沉甸甸地垂落着窗帘,月光只从窗帘的一条缝隙里向室里投进一缕清辉。伊莱丝在焦虑中沉沉入睡,进入梦乡。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待下去了,必须离开这个家,只要随身带着一只小包袱便走开,远远地走开……回到自己母亲家里去,永远不再来!出了花园,走出那作为背部屏障的松树丛,跨出小门,便走入了野外。她已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她要走开了,即刻就要走开了……

月光缓缓移动,从床边爬上枕头,此刻淡淡的银光照亮了她那美丽的面庞——这时她坐了起来,悄没声儿地下了床,一双赤脚套进跟前的一双鞋子里。现在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衣,站在房间正中央,她那乌黑的头发仍旧保持着昨晚梳成的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但她那平素灵活的体形此刻却显得慵懒,好似昏昏然还没有睡醒。她伸出双手摸索着,轻轻地穿过房间,但没有挎着小包袱,也没有拿着钥匙,手里空无一物。她的纤纤手指轻轻触到那件披在椅子上的丈夫的衣服时,却又踌躇了片刻,好似她的脑际又别有想法,但随即又举步轻轻走了,并且毫不迟疑地跨出了房门,下了楼。一会儿工夫,院门上的锁给打开的声响传向走廊,一阵寒冷的气流向她扑面袭来,夜风掀动了她胸前的沉甸甸的辫子。

她已穿过了昏暗的树林,现在已将它甩在后面,但她对这树林却恍惚而未觉察,此刻,她听到灌木丛里四处发出响声,追赶的人跟踪而来。面前显现出一座大门,她竭尽全力用小手推开了一扇门,一片茫茫无边的荒原展现在她的眼前,蓦地一群大黑狗飞奔着向她追来。她还看见这群狗张着大口,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伸出血红的舌头。她听到这群狗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了,狂吠声越来越逼近了……

这时她睁开快闭上的眼睛,才渐渐地稳住了神,辨认出此刻自己站在大花园里,她的一只手还握住栅栏门的把手。晚风戏弄着她那轻飘飘的睡衣。栅栏门两侧的菩提树落下的枯黄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转,飘落到她的身上。没错——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无疑像先前一样听到,冷杉丛里传来一条狗的吠叫声,她又清晰地听到什么东西穿过干枯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这使她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惧。骤然吠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