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紫罗兰(第12/14页)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外面,中午的阳光明亮耀眼。窗帘给拉得严严实实。他再次坐在爱妻的床边,神色阴郁地守候了好长时间。思绪翻腾,往日的情景周而复始地在脑际闪现——他对这些未加理会,而听任其穿梭般时闪时灭。往昔发生过的情况有如眼下的情景一样,突然一阵恐惧感紧紧抓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好似再次身临其境。他看到那棵枯树又复亭亭如盖,枝叶枝蔓,阴沉沉地遮蔽了他的整个家屋。他胆战心惊地看看病人,但她已平静地微微睡了,她的胸部一起一伏,均匀地呼吸着。窗下,盛开的丁香花丛中,一只小鸟在不住地啭鸣。他无心倾听清脆悦耳的鸟语,而在竭力排除此刻跟他纠缠不清的胡思乱想。
下午,医生来了。他朝睡着的病人俯下身去,拉出她在被子里的一只热乎乎、汗津津的手。鲁道夫紧张地观察着他朋友脸上露出的惊讶神色。
“别担心我!”他说道,“告诉我全部情况!”
医生握了握他的手。
“已有起色啦!”他只听清楚了这句话,并且突然闻得鸟儿在歌唱——突然,万物都起死回生。“已有起色啦!”他曾认为,她难以熬过漫漫长夜;他曾以为,破晓的激烈躁动必然促其殒命,然而“她将逢凶化吉,拉着身子往上攀”(6)!
他以诗人(7)的这些诗句概括了他此刻沉浸在幸福里的整个心情。这些诗句像音乐总是在他耳畔回响。
病人还一直在沉沉酣睡,他也一直坐在床边守候。房内,此刻只有一盏灯忽明忽暗的。花园里,晚风絮语代替了婉转的鸟鸣,有时一阵风刮过,有如悠扬的琴声,吹得树上的新枝轻轻地叩敲着窗户。
“伊莱丝!”他小声地唤道。“伊莱丝!”他情不自禁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他,好似她的灵魂得从沉睡的深谷升上来,才能到达他的身边。
“你,鲁道夫?”她终于开口问道,“我又一次醒过来啦!”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贪婪得没有个满足。“伊莱丝,”他几乎是用苦苦哀求的语调说道,“我坐在这儿,像头上顶着沉甸甸东西一般,拼命托着幸福已有好几个钟点啦,伊莱丝,帮我托一把吧!”
“鲁道夫啊!”她猛地坐了起来。
“你没有生命危险啦,伊莱丝!”
“这是谁说的?”
“你的医生——我的朋友这样说的。我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误诊过。”
“能活着啦,啊,我的上帝!活着,就为我的孩子!就为你!”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一件事,猛地两手抱着她丈夫的脖子,把他的耳朵按到自己的嘴边,小声地说道:“并且为了你的——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莱茜!”随后,她放开他的脖子,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温柔而且深情地说道:“我现在觉得心情非常愉快!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平常什么事都要那样感到心情沉重!”接着又冲他点点头说:“鲁道夫,你瞧,幸福美好的日子来到啦!不过……”她抬起头来,用自己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两只眼睛,“我得分享你过去的欢乐,你得把全部幸福跟我谈谈。还有,鲁道夫,你应当把她的那幅惹人喜爱的画像挂到我们两人的卧室里。在你跟我讲述过去的事情时,她也一定要在场!”
他像是端详一位享受永恒幸福的殉道者那样地打量着她。
“对,伊莱丝,她应当在场!”
“还有莱茜!我要把从你这儿听到的她母亲的事情,再讲给她听听。她这么大了,也该知道这些啦,鲁道夫,只是这孩子……”
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莱茜在哪儿?”接着,她又问,“我还要祝她晚安,吻她一吻!”
“她已睡了,伊莱丝,”他一边用手抚摩着她的前额,一边说道,“现在已是午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