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梦湖(第13/13页)

死亡,啊,死亡,我要独自一人死亡!

一首古老的歌曲传入他的耳际,他屏住呼吸,少顷之后他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他坐了下来,想工作,但是他思绪茫然。

一个多钟点过去了,虽经努力,可徒劳无功,于是他进入下面的客厅,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泛着凉意的绿色微光。在伊丽莎白的缝纫台上有一条红色的丝带,这是她午后脖子上戴的那条。他把它拿到手上,可这使他感到痛苦,他又重新放了下来。他静不下来,就朝湖边走去,他解开小船的缆绳,划了过去,再一次漫步在此前与伊丽莎白一道徜徉过的地方。当他再度回到家中时,天已黑了。在庭院里他遇到正要把马牵到草地去的车夫。旅游者刚刚返回家中。一进入房子的过道他就听到埃里希在花厅来回踱步的声音。他没有朝他走去,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地登上台阶,进入他的房间。他坐到窗旁的一张靠背椅上,他做出一种姿势,好像他要谛听下面紫荆丛中夜莺的歌唱似的。

但是他听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心在跳动。他下方的房屋里一切寂静,夜在逝去,可他却没有发觉。——他就这样坐着,几个小时过去了。终于,他站了起来,把身子探出敞开的窗户。夜露在树叶中缓缓流动。夜莺已停止歌唱。从东方升起的一片淡黄色的光华逐渐地排挤掉夜的深蓝。一股清风吹来,掠过赖因哈特灼热的额头,第一只云雀欢叫着冲向高空。——赖因哈特倏地转过身来,走到桌旁,抓向一支铅笔。当他握笔在手时,他坐了下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了数行。写完之后,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叠好的纸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走下台阶进入过道。——朝霞还弥漫在每个角落,那只巨大的家猫在草垫上伸着懒腰,他漫不经心地向它伸过手去,它便对着他的手弓起腰来。外边花园里的麻雀在树枝中啁啾不停。夜已经过去了。这时他听到上面的房间里的门在响动,有人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当他抬起头向上望时,伊丽莎白已站到了他的面前。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嘴唇在动,但他听不到一个字。“你不会回来了,”她终于说道,“我知道,不要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了。”他说。她把手垂了下来,再也没说什么。他穿过过道走向大门,可他又一次转过身来。她在老地方伫立不动,用死亡般的眼睛在看他。他向前迈了一步朝她伸出了双臂。随后他果断地转身迈出大门。——外边的世界一片清新晨光,挂在蜘蛛网上的露珠在第一缕阳光中熠熠生辉。他没有回顾,他疾步直行。寂静的庄园在他身后逐渐地隐没,而他面前升起了一个庞大的开阔的世界。

老人

月亮已经不再照在窗户上了,天已经变得昏黑,但老人依旧坐在靠背椅上,垂着双手,直视着面前的空间。环绕他四周的黑色朦胧慢慢地形成一个宽广的幽暗的大湖,黑糊糊的湖水不停地翻滚,越来越深,越来越远,远得老人的眼睛已不能及,一株白色的睡莲在阔大的叶子中间孤独地浮动着,飘来飘去。

房门打开了,一束明亮的灯光照进房间。“你来了,很好,布里吉塔,”老人说,“你把灯放在桌子上好了。”

随后他把椅子移到书桌旁,拿起一本翻开了的书沉浸于研究之中,从前他把他青年时代的力量都用在学业上了。

(高中甫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