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温特格林(第3/4页)

另一方面,约塞连心里特别清楚马德到底是谁。马德就是从来没有机遇的无名战士,因为关于一切无名战士,人们知道的也就只有一点——他们从来没有机遇。他们一定是死的,而这个死去的战士是真正无名的,即使他的个人物品依然杂乱地堆放在约塞连帐篷里的那张行军床上,几乎就是三个月前他来到中队的那一天留下东西时的原样——不到两个小时全都沾染了死亡的气息;而就在下一个星期博洛尼亚大围攻期间,一切也都同样地沾染了死亡的气息,混合着硫磺烟雾,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死气,每一个预定飞行的人都沾染上了。

卡思卡特上校一旦主动请缨让他的大队轰炸博洛尼亚的弹药库——驻扎意大利本土的重型轰炸机因为较高的飞行高度而没能摧毁——那么轰炸任务就无可逃避了。每一天的拖延都加深了这种意识,也加深了大队里沉闷的气氛。那挥之不去又无法抵御的死亡预感随着连绵的降雨逐渐扩散开来,就像被某种疾病慢慢侵蚀的霉斑,侵蚀、渗透了每个人痛苦的面容。每个人都散发着福尔马林味。没有地方求助,就算去医务室也没用,因为科恩中校已经下令关闭医务室,这样就没有人能来门诊集合了。士兵们曾这么干过一次,那天天气晴朗,但大队里神秘地流行起腹泻来,迫使飞行任务再次延期。门诊暂停了,医务室的大门又被钉死,丹尼卡医生便在下雨的间隙坐在一只高脚凳上消磨时间,以悲伤的中立态度,无言地接受凄然爆发的恐惧,像一只忧郁的兀鹰,栖息在医务室封闭的大门上那块不祥的手写牌子的下方。牌子是布莱克上尉当笑话钉上去的,丹尼卡医生让它一直挂在那里,因为它绝不是笑话。牌子用黑色粉笔画了边框,上面写着:“关闭至另行通知。家有丧事。”

恐惧弥漫了每个角落,也进入了邓巴的中队。一天黄昏,邓巴好奇地把头探进中队医务室的进口,恭顺地对着斯塔布斯医生模糊的身影说话。医生正坐在里面的幽暗处,面前是一瓶威士忌和一只装满纯净饮用水的钟形玻璃罐。

“你还好吧?”他关切地询问。

“糟透了。”斯塔布斯医生回答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坐坐。”

“我还以为再没有门诊了呢。”

“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我还能坐在哪里?该死的军官俱乐部吗?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一起?你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吗?”

“坐坐。”

“我是说在中队,不是医务室。别他妈自作聪明了。你看得出医生在这儿的中队里干了什么吗?”

“在其他中队,他们把医务室大门都钉死了。”邓巴说。

“无论谁病了,只要走进我的大门,我就让他停飞。”斯塔布斯医生许诺道,“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

“你不能让任何人停飞,”邓巴提醒道,“你不知道有命令吗?”

“我给他屁股打一针把他放倒,就真正让他停飞了。”斯塔布斯医生想到这情景,带着嘲讽的兴味笑了起来,“他们以为下道命令,就能禁绝门诊。那些狗杂种。啊呀,又来了。”雨又下了起来,先是在树林里,然后在泥潭里,终于,轻柔地,如同抚慰的细语,落到了帐篷顶上。“到处都潮乎乎的,”斯塔布斯医生厌恶地说,“连厕所和便池都溢水了。整个该死的世界闻起来就像停尸房。”

他不说话的时候,寂静似乎深不可测。夜幕降临了。周围弥漫着一种无边的孤独感。

“开灯吧。”邓巴建议道。

“没有灯。我也不想启动我的发电机。我以前常常从救人性命中得到极大的快乐,现在我怀疑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们总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