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第5/6页)
他们驾驶的是稳定可靠的暗绿色B-25轰炸机,有着双方向舵、双引擎和宽阔的机翼。从轰炸员约塞连所在的位置看,唯一的缺点就是那条狭窄的爬行通道,把有机玻璃机头内的轰炸员舱跟最近的逃生口隔开了。爬行通道是一段狭窄、方形、冰凉的孔道,贯穿飞行控制系统下方,像约塞连这样的大个子只能费劲地挤过去。那个肥胖圆脸的领航员也很难挤过去,他长着一对奸诈的小眼睛,揣着一只跟阿费一样的烟斗,当他们朝目标飞去时——现在就几分钟之遥了——约塞连常把他从机头赶到后面去。随后是一段时间的紧张,一段时间的等待,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而此刻下面的防空火炮正瞄准他们,准备尽可能把他们全部击落,让他们永睡不醒。
对于约塞连来说,爬行通道是通往即将坠落的飞机外面的生命线,但他却以强烈的敌意诅咒它,辱骂它是老天设置的障碍,是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的一部分。就在B-25轰炸机的机头,还有地方可再开一个逃生口,可是那里并没有逃生口。替代它的是这条爬行通道,而自从在阿维尼翁上空执行任务发生混乱以后,他就开始憎恨它的每一英寸,因为它一秒秒地拖延他拿到降落伞的时间——太笨重而无法随身带到前面去;之后又使他赶往逃生口的时间延宕得更久。逃生口设在升高的驾驶舱后部与高高在上、看不见脸的顶炮塔射手双脚之间的地板上。约塞连把阿费从机头赶到后面之后,就盼望着能坐到阿费的位子上;约塞连盼望着就在逃生口上面用他随身多带的防弹衣筑一个拱形掩体,自己躲在里面缩成一团,把降落伞早早钩在身上的皮带上,一手紧紧抓住红柄开伞绳,一手牢牢握着紧急舱口开启把手,只要听到被击毁的第一声可怕尖啸,他便可以立刻坠入空中,落向地面。如果他必须待在机头,那他就想占据这个地方,而不是悬在前面,像一条该死的支在外面的金鱼,困在一只该死的支在外面的金鱼缸里。而那该死的下作的高射炮火在他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一排排爆炸、轰隆作响、烟雾翻滚,时而徐徐攀升、喀喀作响,时而蹒跚交错、砰然爆裂,那变幻无定、巨大无边的邪物颠簸着、摇晃着、颤抖着、喧闹着、穿刺着,好像要一瞬间把他们全都毁灭在巨大火光的一闪之中。
阿费担任领航员或者别的任何角色,对约塞连都没有什么用处,约塞连每次都是怒气冲天地把他赶出机头,这样万一他们突然要仓皇逃命,才不至于彼此碍手碍脚。约塞连一旦把阿费从机头赶到后面去,阿费就可以自由地缩在地板上了,那是约塞连做梦都想待的地方,可是阿费反倒直挺挺地站着,两只粗短的胳膊舒适地搁放在驾驶和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手里拿着烟斗,跟麦克沃特和不管哪位当班的副驾驶愉快地闲聊着,还不时指指天空中出现的逗乐场面给两人看,但这两位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丝毫兴趣。麦克沃特掌握控制装置,忙于执行约塞连尖锐刺耳的命令。此刻约塞连以简短、尖锐、污秽的口吻——那声音听来特别像饿鬼乔在黑夜梦魇里的痛苦、哀乞的叫喊——命令麦克沃特将飞机滑入轰炸航路,然后凶暴地命令绕着高射炮弹炸开的一条条贪婪的火柱,把所有炸弹全扔下去。整个混乱的冲突中,阿费一直沉稳地抽着他的烟斗,以平静的好奇心通过麦克沃特的窗户注视这场战争,好像那是一次远在天边的扰动,丝毫不能影响他。阿费对兄弟会活动十分投入,他喜欢领头,热心于同学聚会,头脑单纯而不知道害怕。约塞连则是很有头脑也知道害怕,但他没有在遭受袭击时放弃岗位,像一只胆小的老鼠一样钻过爬行通道急急赶回来,唯一的原因便是他不愿意将飞离目标区的规避动作托付给任何其他人。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委以如此重大的责任。他认识的人中间,没有哪一个胆小到这个份儿上。约塞连是飞行大队最出色的规避动作能手,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