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2/18页)
路弯得像只胳膊肘。他走近时,先听见有人在歌唱,然后才看见了她们。女人们聚集在一百二十四号的外面时,塞丝正在把一坨冰凿碎。她把冰锥子放进围裙口袋,把碎冰碴舀到一盆水里。当歌声从窗口飘进来,她正拧出一块湿毛巾,放在宠儿的脑门上。宠儿大汗淋漓,四仰八叉地躺在起居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石盐。两个女人同时听见了歌声,又一起抬起头。声音变大了些,宠儿坐起来,舔着盐走进大屋。塞丝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朝窗口走来。她们看见丹芙坐在台阶上,远处,院子和路交接的地方,她们看见三十个女邻居癫狂的面孔。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仰望灼热、无云的天空。塞丝打开门,然后去拉宠儿的手。她们一起站在门口。对塞丝来说,仿佛是“林间空地”来到了她身边,带着它全部的热量和渐渐沸腾的树叶;女人们的歌声则在寻觅着恰切的和声,那个基调,那个密码,那种打破语义的声音。一声压过一声,她们最终找到的声音,声波壮阔得足以深入水底,或者打落栗树的荚果。它震撼了塞丝,她像受洗者接受洗礼那样颤抖起来。
唱歌的女人们立即认出了塞丝,并惊讶地发现,自己见到了站在她身边的那人,却毫不畏惧。那个鬼孩子挺聪明,她们想。而且漂亮。她有一个孕妇的身型,光着身子,在下午的骄阳下微笑着。黑得出奇,而且光彩夺目,她的腿又长又直,肚皮又大又紧。发辫的藤条在她头上肆意扭曲。耶稣呀。她的微笑光芒四射。
塞丝感到两眼滚烫,也许是为了让它们保持清澈,她抬头望去。天空湛蓝而晴朗。树叶明晰的绿色中没有一点死亡的迹象。她垂下眼睛,重新面对这些亲切的面孔,突然,她看见了他。牵着匹母马,放慢了脚步,宽宽的黑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的用心。他在朝着她的院子走来,他在向她最宝贵的东西走来。她听见了鼓翼的声响。小蜂鸟将针喙一下子戳穿她的头巾,插进头发,扇动着翅膀。如果说她还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不。不不。不不不。她飞了起来。冰锥子不是握在她手里;那分明是她的手。
宠儿独自站在门廊里,微笑着。可此时她的手是空的。塞丝抛下她,跑开了,跑开了;她感到本来一直让塞丝握住的手变得空空荡荡。现在,她正跑到外面那些面孔中间,加入她们,将宠儿丢在身后。孤零零。又一次。然后是丹芙,她也跑了进去。离开她,扎进外面的人堆。她们形成了一个小山包。一山的黑人,在坍塌。在所有人的上方,那没有皮的男人手执鞭子,从他自己那里升起来,俯瞰着。他在看她。
光着脚丫,春黄菊。
脱我的鞋;脱我的帽。
光着脚丫,春黄菊。
还我的鞋;还我的帽。
我的头枕着土豆口袋睡,
魔鬼悄悄地爬上背。
蒸汽机孤独地呜呜叫,
海枯石烂爱她永不悔。
海枯石烂;海枯石烂。
“甜蜜之家”的姑娘让你心儿乱。
他归来和出走的路线正好相反。先是冷藏室、贮藏室,然后是厨房,最后他才去对付床。“来,小鬼”虚弱不堪,皮大衣都脱落成了补丁块,但它睡在压水井旁,于是保罗·D知道宠儿真的走了。有人说消失了,就爆炸在她们眼前。艾拉不是那么肯定。“也许是,”她说,“也许不是。可能藏在树林里,等下一个时机。”可是保罗·D看见了那条起码已有十八岁的老狗,于是他敢断定,一百二十四号再没有她了。但他还是将冷藏室的门半开着,以为会听见她的声音。“抚摸我。抚摸我。进到我身体里抚摸我,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