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33/36页)

“没撇下我他撇下谁了?”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你。这是事实。”

“那么他更坏,他撇下了他的孩子。”

“你可不能这么说。”

“他没在那儿。他本来说他会在那儿,可他没在。”

“他在那儿。”

“那他干吗不出来?我为什么还得把我的宝贝们送走,自己留在后头找他?”

“他没法从厩楼里出来。”

“厩楼?什么厩楼?”

“你头顶上的那个。在牲口棚里。”

慢慢地,慢慢地,花了尽可能多的时间,塞丝挪向桌子。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

“什么?”

“我来这儿那天。你说他们抢了你的奶水。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把他搞得一团糟。就是那个,我估计。我只知道有什么事让他崩溃了。那么多年的星期六、星期天和晚上的加班加点都没影响过他。可那天他在牲口棚里见到的什么事情,把他像根树枝一样一折两断了。”

“他看见了?”塞丝抱紧两肘,好像怕它们飞走似的。

“他看见了。肯定的。”

“他看见了那些家伙对我干的事,还让他们接着喘气?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嘿!嘿!听着。你听我说。一个男人不是一把该死的斧头,去他妈的砍掉、劈掉、剁掉日子里的每一分钟。是倒霉事找的他。他砍不倒这些事,因为它们属于内心。”

塞丝踱来踱去,在灯光里踱来踱去。“地下联络员说:最迟星期天。他们抢走了我的奶水,可他看见了却没下来?星期天到了,可他没到。星期一到了,可还是没见黑尔。我以为他是死了,才没来;然后我以为他是被他们抓住了,才没来。后来我想,不对,他没死,因为他要是死了,我该知道;再后来,你过了这么多年找到这儿来,也没说他死了,因为你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好吧,他不过是给自己找到了更好的生路。因为要是他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就算不来找我,他也肯定会来找贝比·萨格斯的。可我根本没想到他看见了。”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如他活着,而且看见了,他就永远不会迈进我的门。黑尔不会的。”

“他崩溃了,塞丝。”保罗·D抬眼看着她,叹了口气,“全告诉你也好。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搅乳机旁。他涂了自己一脸的牛油。”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因此而心怀感激。一般来说,她能马上看到她耳闻的画面。可是她没看到保罗·D讲的事情。脑子里什么都没出现。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她跳向一个适当的问题。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一个字没说?”

“一个字没说。”

“你对他说话了吗?你什么也没对他说?总得有句话!”

“我不能,塞丝。我就是……不能。”

“为什么?!”

“我嘴上戴着个马嚼子。”

塞丝打开前门,坐在门廊台阶上。没有太阳的天空变为蓝色,可她依然能辨认出远处草地上黝黑的树影。她来回摇着头,听凭她那不听话的大脑摆布。它为什么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呢?不拒绝苦难,不拒绝悔恨,不拒绝腐烂不堪的可憎的画面?像个贪婪的孩子,它什么都抢。哪怕就一次,它能不能说一声:不要了谢谢?我刚吃完,多一口也塞不下了?我塞满了他妈的两个长着青苔般牙齿的家伙,一个吮着我的乳房,另一个摁着我,他们那知书达理的老师一边看着一边做记录。到现在我还满脑子都是那事呢,见鬼!我可不能回头再往里添了。再添上我的丈夫,他在我头顶上的厩楼里观看—藏在近旁——藏在一个他自以为没人来找他的地方,朝下俯看着我根本不能看的事情。而且不制止他们——眼睁睁地让它发生。然而我那贪婪的大脑说,噢谢谢,我太想再要些了——于是我又添了些。可我一这么做,就再也停不住了。又添上了这个:我的丈夫蹲在搅乳机旁抹牛油,抹得满脸尽是牛油疙瘩,因为他们抢走的奶水占据了他的脑子。对他来说,干脆让全世界都知道算了。当时他要是真的彻底崩溃,那他现在也肯定死了。要是保罗·D因为咬着铁嚼子,看见他却不能救他或安慰他,那么保罗·D肯定还有更多的事能告诉我,而我的大脑还会立即接受,永远不会说:不要了谢谢。我可不想知道,也没必要记住那些。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比如操心,操心明天,操心丹芙,操心宠儿,操心衰老和生病,更不用说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