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17/19页)

大使将我介绍给“我的夫人”——又是“我的”,她便带我去吧台找酒喝。“明天晚上?”我问,她冲我皱起眉头,抿紧嘴唇,暗示我不要说话——有人正在监视我们。但她害怕的并不是她丈夫。他正忙着向一位客人展示“我的”伊波利特81绘画藏品,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前,对每一幅都详加解说,仿佛连这些绘画的主题也属于他。

“周围这么吵,你丈夫听不见的。”

“你看不到吗,”她说,“每个字他都在听啊。”但这个“他”不是指她的丈夫。一个小家伙,个子还不到三英尺高,长着一双直勾勾的黑眼睛,正带着侏儒特有的傲慢挤过人群,向我们走来。一路上他不停地推开客人们的膝盖,仿佛它们是树林中的低矮灌木丛,而这片林地全部归他所有。我看到他紧盯着她的嘴唇,仿佛是在读唇语。

“这是我的儿子安格尔。”她向我介绍。从此以后,我每次独自想起他时都会使用这个名字的英语发音,仿佛是在故意亵渎神明。82

一旦来到她的身边,他就再也不肯走开,尽管他从头到尾根本没说一句话——他太忙于倾听了,而他那双钢铁般的小爪子紧紧扣着她的手,就好像半副手铐。我碰上了真正的对头。下一次幽会时她告诉我,他问了好多好多关于我的问题。

“他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了吗?”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他还不到五岁啊。”

一年过去了,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躲开他,可他还是缠着她不放。我发现她于我已是难以割舍,但当我要她离开她丈夫时,那孩子却挡住了她的退路。她无法做出任何危害儿子幸福的事。她明天就可以抛弃丈夫,但如果他从她身边带走安杰尔,她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在我看来,她儿子这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他现在总喜欢说“我的”母亲;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巧克力棒,活像一支雪茄烟;他长胖的速度也非常快。那样子就仿佛是父亲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以确保我们的私情不至走得太远,逾越谨慎的边界。

有段时间,我们在一家叙利亚商店的楼上订房幽会。店主名叫哈米特,是个完全可靠的人——当时“爸爸医生”刚刚上台不久,所有人都能预见未来的阴影,如同肯斯科夫上空密布的乌云一般黑暗。对一个没有当地国籍的人来说,任何与外国使馆的关系都有价值,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可能就得寻求政治庇护呢?不幸的是,尽管此前我俩都很仔细地检查过这家商店,我们还是没有发现,在药品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有几排货架上摆放着儿童玩具,它们的品质比其他任何地方能找到的玩具都要好;另外,在食品杂货区中间,偶尔还能找到一罐波旁饼干(因为奢侈品贸易在当时还没有彻底中止),它是安杰尔在餐前饭后最爱吃的零食。正是这个引发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场激烈争吵。

我们在叙利亚商店的爱巢里已经幽会过三次,房间中有一张黄铜大床,上面铺着一层淡紫色的丝绸床单,四把硬靠背椅沿着墙边排成一列,墙上还有几幅用手工上色的家庭合影。我心想这里以前应该是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等候着某位从黎巴嫩过来的贵客入住,但他一直没来,现在就更不可能来了。第四次幽会时,我等了玛莎两个钟头,她却完全没有露面。我走出房间穿过商店时,叙利亚人小心翼翼地对我开口了。“您错过了皮内达夫人。”他说,“她和她的小男孩刚刚来过这里。”

“她的小男孩?”

“他们买了一辆玩具汽车,还有一盒波旁饼干。”

稍后的傍晚时分,她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听上去呼吸急促,心慌意乱,说话的语速飞快。“我现在人在邮局,”她说,“我把安格尔留在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