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16/19页)

我们沉默地坐着,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挤在一起,就像工程师组装失败的两台机器。现在我们应该分手道别了: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在沉默中,信任油然而生,满足感得到培育。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睡了一小会儿,现在醒来后,发现她也睡着。共享的睡眠是至深的羁绊。我看了看表。离午夜还早呢。几台起重机在货轮上方升降,排成长列的工人从货轮走向仓库,肩上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腰,从他们头顶伸出,让他们仿佛戴上了尖顶风帽,远远望去活像一群嘉布遣会79的托钵修士。她有条腿压痛了我。我挪开腿时惊醒了她。

她挣脱到一旁,嗓音尖锐地猛然问道:“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我梦见车子坏了,而且已经夜里一点了。”她说。

我感觉自己被摆回了原位,在十点到一点之间画地为牢。嫉妒竟这么容易滋长,这一点想想就叫人害怕——我认识她才不过二十四个小时,现在我已经看不得别人要求占有她了。

“怎么了?”她问我。

“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明天同一时间。就在这儿见。这里和其他的地方一样好,不是吗?换辆出租车过来,这样就行了。”

“以车作床还是不太理想吧。”

“我们可以到车后座上去。在那里会好一些。”她说得那么滴水不漏,让我感到沮丧。

我们的恋情就这样开始了,它一直持续至今,中途只产生过一些微小的变化:比如,在一年后,她把那辆标致牌轿车换成了更新的款式;另外也有几次——一次是趁她丈夫被召回国内开会磋商的空隙——我们摆脱了汽车的限制;还有一次,在一位女性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在海地角度过了两天时光,但随后那位朋友就回家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像是恋人,倒更像是一对密谋的共犯,因同一桩罪行而捆在了一起。和共犯一样,我们很清楚有侦探在背后跟踪调查。其中一人就是那个孩子。

我有一次参加了在大使馆举办的鸡尾酒会。他们没有理由不邀请我去,因为在我们幽会的六个月里,我已经成了为当地外国人社群所接受的成员。我的酒店还算小有成功——虽然我对此并不满足,并期望能找到一流的厨师。此前,我和大使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使馆举办的一场宴会过后,他开车送我的一位房客——一名英国同胞——回到酒店里的时候。他品尝了约瑟夫调制的一款鸡尾酒,饮后赞赏不已,还在我的走廊上待了一阵子,嘴里叼着的雪茄烟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这样,将“我的”二字用得如此频繁。“来一支我的雪茄烟吧。”“请让我的司机喝一杯吧。”我们谈起了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我的意见是,那个医生会当选。他有美国人撑腰。这是我得到的消息。”他还邀请我参加“我的下一场鸡尾酒会”。

我为什么会恨他呢?我又没有爱上他的妻子。我“成全”了她,仅此而已。或者应该说我当时自以为如此而已。是不是因为在我们的谈话中,他发现我曾经在往见学校受过耶稣会神父们的教育,便声称“我在圣依纳爵80天主教学校读过书”——想借此和我拉拢关系?至于那所学校是在巴拉圭,还是在乌拉圭——谁在乎呢?

我后来得知自己受邀参加的那场鸡尾酒会在级别上属于第二等级,一流的酒会——席间有鱼子酱奉上——纯属外交界的活动,由大使、部长和一等秘书这些人参加,而三级的酒会纯粹是为了“履行义务”而举办的。能被列入二等酒会的宾客名单也算是一种恭维了,这种活动中会带有几分“娱乐”的味道。酒会上有几位海地的富豪,他们的太太都是绝色美女。当时还没有到他们逃离这个国家的时候,情况也还没坏到他们要夜不出户,害怕在宵禁期间的黑暗街道上惨遭不幸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