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第6/9页)

我出门到走廊上去找约瑟夫。我能看见他手里的灯火,正沿着从游泳池那边过来的曲折小径蜿蜒而行。

“是您吗,布朗先生?”他紧张不安地朝上方叫喊。

“当然是我。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在这儿?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行李留在……”

他站在下面仰望着我,黑色的面庞上挂着一副病恹恹似的愁容。

“刚才是皮内达夫人好心让我搭顺风车回来的。我要你开车带她回城里去。你可以坐公交车回来。园丁在这里吗?”

“他走了。”54

“厨子呢?”

“他走了。”

“我的镇纸呢?我的镇纸怎么了?”

他呆望着我,似乎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走以后这里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吗?”

“没有,先生。只有……”

“只有什么?”

“四个晚上前,菲利波医生他来这儿了。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想做什么?”

“我告诉他别待这儿。我跟他说通顿·马库特在这里找到他。”

“他怎么做的?”

“他还是待下了。后来厨子走了,园丁走了。他们说等他走了他们回来。他人病得很厉害。所以他要待下来。我说到山上去,可他说不走,不走。他的脚它们肿得可怕。我让他在你回来前走。”

“一回来就要面对乱七八糟的烂摊子,”我说,“我会跟他谈谈。他住哪个房间?”

“我听到汽车声,就朝他叫唤——是通顿,快出来。他很累。他不想走。他说:‘我老了。’我对他说,如果他们在这里找到你,布朗先生他也会跟着一起完蛋。我说,要是通顿在路上找到你,对你来说都一样,但如果他们在这里抓住你,布朗先生他就完了。我告诉他我过去和他们说话。然后他就快快出去。可是原来只是那个笨蛋司机送行李……所以我又跑去告诉他。”

“我们要拿他怎么办,约瑟夫?”菲利波医生在政府官员中间不算是坏人。在他任职的第一年,他甚至做了一些努力,想改善码头旁边棚户区的情况。他们在德塞街的尽头修建了一座水泵,将他的姓名铭刻在一块冲压出来的锻铁铭牌上,但水泵始终没有接上水管,因为承包商们没有拿到足够多的回扣。

“我进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觉得他已经上山去了?”

“不是的,布朗先生,不是上山去了。”约瑟夫说。他站在我下方,低垂着脑袋。“我看他是去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愿他的灵魂安息。”正是我那只镇纸上所镌刻的首字母铭文的含义,因为约瑟夫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同时也是一个虔诚的伏都教教徒。“请吧,布朗先生,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下小径,向游泳池走去。曾几何时,在另一个纪元,在那个黄金年代,我曾见到那个美丽的女孩在泳池里做爱。如今,它已是空空荡荡。我的手电筒照亮了几处浅浅的积水,还有一堆杂乱的落叶。

“另一头。”约瑟夫告诉我,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不肯再靠近一步。菲利波医生肯定是走进了跳水板投下的那道阴影中,如同藏身于狭窄的洞穴,现在他躺倒在阴影里缩成一团,膝盖向下巴靠拢,身上穿着一套齐整的灰色西服,就像一个年近半百的胎儿,已经装扮完毕,准备好要入土下葬。他先是割断了两只手腕,然后切开了喉管,以确保自己必死无疑。在他头上便是进水管的黑色圆形管口。我们只须打开龙头放水进来就能冲走血迹;他已经尽可能地为我们做出了考虑。他死去的时间很短,不会超过几分钟。我起初产生的念头都很自私:要是有人在你的游泳池里自尽,那可怨不得你。从大路上很容易就能直接走到游泳池边,不需要从酒店门口经过。以前曾有很多乞丐到这里来,向在泳池里游泳的宾客们兜售一些廉价劣质的木雕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