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9/19页)
“先生们,新司令官郑重宣布,集中营的全部罪犯——党卫队和全部在押的犯人,全都要受到法律的惩处。”翻译说。一阵欢呼声从全部木床上传来,大家竭力用手势和笑容向来自大洋彼岸的青年军官表示赞同。
“所以司令先生请求大家,”翻译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请求大家保持耐心,不要做违法的事,因为会给大家带来麻烦,请大家把这些畜生交给集中营的警卫,好吗?”
整个囚禁室发出长长的一声呼叫。司令向翻译表示感谢,祝愿囚犯们好好休息,很快找到亲人。在友好的送别话语中,司令离开囚室,向下一间走去。
一直等到他巡视了所有的囚室,又在士兵的陪伴下返回司令部办公楼之后,我们才把这个东西从木床上拉下来。原来,他被毛毯盖住,被我们的身体压住,趴在那里,脸被塞在干草里。大家把他拽到火炉下面的水泥地上,在全体囚犯粗重、解恨的呼吼声中,大家乱踢乱踹,踹得他一命呜呼。
会见一个小孩
他们找到了一天前在营房后面水沟上做好标记的坑穴,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从刺铁丝网下面仰面爬过去,用衣袖保护眼睛,后背蹭着沙石挪动。从水沟上下来之后,他们翻过身来,腹部向下,用胳膊肘移动,钻进高高的荒草——夕阳的红光穿透了这荒草。在拐弯处高地下面的一个棚子里,棚子外面贴着黄色告示“不得靠近”。一个美国兵坐在下面,他的头盔和微型自动步枪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瞭望哨木板上有水滴滴落,掉在夜里篝火的灰烬上。
他们判断距离刺铁丝网足够远而安全之后,在沟边坐下,细心除去条纹囚服上粘着的泥土,或者用刀刮掉膝盖和胳膊肘上的青铜色斑点。最后,他们才站起来开始大步穿过潮湿的草地,向公路方向走去。他们走过废弃的防空洞,打烂的大炮阵地,走一个大圈子绕过集中营;那里的地面上还时时飘起夜间篝火的蓝烟,传来折断的木板声响和成百上千人的模糊话语声。
“风刮到这边来了,有尸体气味。”高个子说,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他们刚刚走过医院前面的空地,空地上的原木之间摆满了尸体。他的脸浮肿,有雀斑,患白斑病。他头上长着稀疏的头发,又直又硬,像动物的鬃毛似的。头顶中间头发被剃光,露出头皮。上衣小,袖子短,露出筋脉凸起、布满斑点、毛茸茸的手。他说话鼻音重,“没来得及烧掉。”
“一看就知道。”矮个子说。他声音沙哑,时时吐唾沫,牙齿破损。他长了满头的黑色硬头发,中间一条也被剃掉。草丛银色纤细的嫩叶因为不久前的雨水而湿漉漉的,中间是颜色深暗、弯弯曲曲的小路。他补充说:“你看,他们走在前面了。赶上火车了?”
“你别操心了,车会停下来等你的。”高个子说。他们走到下面的公路上,在拉长的栗子树阴影下,向火车站后面居民点方向走去,火车站里停着一列一列的车厢,没有机车。
平原有深绿色的云杉林围绕,黄铜色的阳光落在森林树木上。在树林边缘,在平原中心,在鲜花开放的花园中间,深绿色的草木繁盛、茂密,银色的雨水珠挂满球果和针叶。在这里,有一座独门独院的住宅,装饰着圆形立柱,墙壁抹着玫瑰色的石灰,如图画般展现,近在眼前。平原上方的天空变得透明、闪动,像是绸缎,慢慢地飘下清爽的微风。偶然闪现的银色浮云只在树木葱茏的森林边缘出现,又在云杉林木之间飘散。
“有给你的车厢,快走吧。”矮个子说。他们穿过马铃薯幼苗田地,来到铁路车站。车厢都是敞开的,装满了青色的尸体,都是脚朝向车门摆放的。上面一层是儿童尸体,肿胀、苍白,像是漂白了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