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世界(第8/19页)
“注意!准备好,开火!”指挥官命令,却没有提高声音。卡宾枪哒哒哒作响,士兵们迅速后退一步,以避免那些被打碎的头骨碎片蹦到他们身上。俄国人腿部抖动了一下,就像沉重的口袋一样叭嗒一下倒在地上,鲜血和头颅的碎块飞溅在地面。士兵们把卡宾枪往后背一挎,急急撤回警卫室。俄国人的尸体被临时拖到铁丝网下面,指挥官在随从陪伴下登上斯柯达,汽车向大门后退,喷出团团的黑烟。
头发灰白晒得发黑的指挥官刚刚十分满足地离开,那沉默的、越来越用劲向道路推挤的人群,便爆发出一阵阴沉的呼吼,像雪崩似的冲向染满鲜血的地段,拥挤在地面上,呼啦呼啦地。他们立即被集中营倾巢集合起来的营房长和营房区区长用棍棒驱赶、分散,消失在各个营房。当时我站在处决现场的侧面,无法凑到路边去。第二天,我们又被驱赶去干活,一个来自爱沙尼亚的皈依伊斯兰教的犹太人和我一起搬运钢筋;整整一天,他都没完没了着魔似的要说服我,说什么人的脑子实在是细嫩得很,可以直接吃,不用烹调,完全可以生吃。
沉默
在德国人营房区,在他刚要跨过窗台口的时候,他们抓住了他。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把他拖到地板上,痛恨得大口喘息着,把他拉到集中营侧面的小径上去了。在那里,沉默的人群把他团团围住,他们开始用恨得发痒的手撕扯他。
这个时候,从集中营大门口那儿传来一道禁令。集中营的主要通道上有士兵跑来,他们倾身向前,拿着枪,穿过站在通道上的穿著蓝白条囚衣的人们。人群从德国人头目的小屋前散去,钻进各自的囚室。囚室里拥挤,气味难闻,人声鼎沸。在冒着蒸汽的火炉子上,他们正在做饭,吃的东西什么都有,都是夜里从近处的农民那里抢夺来的。他们在木床和木床之间用小磨磨粮食,用布块清理一块一块的肉,剥马铃薯,把马铃薯皮顺手扔在地板上;玩纸牌,用偷来的雪茄赌输赢,和面准备做煎饼,贪婪吞食热乎乎冒着汽的热汤,懒洋洋地捉住虱子捏死。令人窒息的、似乎饱蘸了汗臭的气味在空气中飘荡,混杂了饭菜和烟火味儿的水汽凝结在屋顶的横梁上,落在囚徒的头顶上、木床上、饭菜上,单调得像秋雨一样。
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头戴钢盔的青年美国军官走进囚室,看了看木床和桌面,很友善。他身穿一套熨得整齐美观的制服,敞开口的枪套里的手枪挂在很长的皮带上,在他身侧的大腿旁晃动。陪伴这位军官的有一位译员,便衣制服袖子上配戴着“译员”标志的黄色布条,还有战俘管理委员会主任,穿着夏日的白色衬衫、西装裤子和网球鞋。囚室的人们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从木床上抬起头来,从水壶、饭碗和酒杯上抬起眼睛,盯着军官的眼睛望去。
“诸位先生,”军官摘下头盔,开始说话,每说一句,翻译立即翻译一句,“我知道诸位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知道诸位极其憎恨这些罪犯。我们美国士兵和你们欧洲的父老兄弟,大家一起战斗,就是为了让法制征服法制沦丧的局面。必须尊重法制。大家会看到,全部的罪犯都会受到惩罚,在这个集中营里是这样,在一切集中营里都是这样。现在已经有了例证,我们让被捕的党卫队员们去埋葬死者。”
“对啊,可以在医院后面掩埋。有些尸体还没有运走呢。”下铺的一个人说。
“或者埋在一个坑穴里。”另外一个轻声说。他坐在床边,手里抓着毛毯。
“住嘴!有的是时间!听人家军官先生的话。”第三个人轻声说,横躺在同一张床上。他看不见军官,因为挤得紧紧的人群遮住了他,人群直往另外一张床那边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