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个士兵(第2/8页)
春天,德国军队进攻了丹麦和挪威,后来又像一把利刃插入法国,这时候,他们在华沙开始抓人。巨大的德国岗亭,盖着帆布的载重卡车成群出动。宪兵和盖世太保们包围街道,驱赶所有的行人上卡车,把他们拉到第三帝国去干活,或者去近一点的地方:奥斯威辛、马伊丹奈克、奥兰宁堡等地的臭名昭著的集中营。一九四〇年八月到达奥斯威辛的两千次囚徒输送当中,有多少人生还?也许有五个人。一九四三年一月从华沙街道抓走被输送的一万七千名囚徒当中,有几人生还?二百?三百?不会更多!
从德国人开始抓人时起,他们的行为在一个伟大国家的首都造成极为荒诞的印象;同时,希特勒却在埃菲尔铁塔上拍照;同时,数量庞大的波兰囚徒不断被运送到奥兰宁堡——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安杰伊、阿卡杜施、尤莱克和我,通过了毕业考试。
不只是我们这些人,华沙的任何一所中学都不甘落后。在一切地方,在巴托雷中学、查茨基中学、莱莱维尔中学、密茨凯维奇中学、斯塔席茨中学、伏瓦迪斯瓦夫四世中学等学校,在女子中学:普拉特女中、雅德维佳王后女中、柯诺普尼茨卡女中、奥热什科娃女中,在全部的私立学校:从最好的算起,如圣沃伊切赫学校、查莫伊斯基学校——到处都在举行严格的毕业考试,和往年一样,和现代学校建立起来以后一直遵循的程序一样。
数以千计的少年毕业,数以千计的少年从初中升读高中。在那个时候,欧洲到处一片瓦砾,而在大波兰、在西里西亚、在波莫瑞和在波兰的心脏华沙,少年和青年挽救了对欧洲的信念,对牛顿二项式定理的信念,对积分的信念,对人类自由的信念。在欧洲输掉了保卫自由的战役的时候,波兰青年——我想,还有捷克青年、挪威青年——却在获取知识的战役中获胜。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三个人站在耶路撒冷林阴道国家经济银行的巨大建筑台阶上。在首都这条最大的交通动脉上,不停地走过德国军队,走过向东、向西的输送车辆,还有坦克、装甲车、装满货物的大卡车。距离这里几条街的地方,在今天只留下美丽的圣亚历山大教堂废墟的三个十字架广场上,正在抓人。宪兵封锁了广场的全部出口。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挤满了人的卡车缓慢而沉重地开往帕维亚克监狱。
那是荒唐透顶的场面。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引起笑声。有时候人的反应太迟钝,只有到了悲剧的底部的时候,才会悲极而笑。我们三个人情绪很好,因为我们活着,在胡乱抓人的环境中活着,而且必须到维斯瓦河对岸的市场街去参加毕业考试。我们一定要到那儿去,不管天塌地陷。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到我们面前。她布满皱纹的脸转向我们,眼睛里露出明显的焦虑。
“同学们,城里三十字架广场那儿正在抓人,”她轻声说。所有人提醒每个不知情者,像往昔防备瘟疫那样。“没有人提醒你们吗?”
“除了您,谁也没有。”安杰伊脱口而出。
我们上了电车,乘车到布拉格地区去。在桥梁的对面,林阴路的一头连接田野,另外一头连接萨克森高地居民区。在那里,林阴路的末端,有一排汽车,正在等候电车,就像埋伏在羚羊必经之路上的老虎一样。我们从行驶中的电车上跳下,滚到斜坡下面的青菜地里。土地发出春天的气息,地里的毛蕊花开放,蜜蜂嗡嗡徘徊;而在河面对岸的那个地方,就像在浓密的丛林里一样,狮子正扑向行人。
我们终于跑到在市场街的那所住宅。主任、考试主席、班主任和化学老师等人正在等待我们——而就在这个时候,胡乱抓人的浪潮已经波及我们的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