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91/95页)
“而我们呢?”他痛苦地低语,“一条瘸腿的狗,是不在乎人是死是活的。”
中尉的儿子从床边站起来,打赤膊来到窗前。穿了睡衣的姑娘静静地跟随他,像鬼魂似的。黑脸吉卜赛人用胳膊肘支撑身子,羡慕地望着窗口。
“我们呢?”教授思考着重复:“我们在这儿,在这儿,寄人篱下。我们……快看!”他用尽力气喊,“看那焰火!我等着看的就是这个,这就是格仑瓦尔德!”
有人往火堆上投新鲜松树枝。火灭了,冒出浓而黑的烟。风吹走了烟,火苗忽地一下子蹿上天。神父穿着袍子从人群中走出,白领子围住了褐色的脖子。神父伸出双手,像是在祷告。黑暗深处揪出一个身穿党卫队服装的人,钢盔叭嗒一声掉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人群发出哄笑声。有人把钢盔又戴在那个人的脑袋上。神父抓住那个人的肩膀,使劲推他,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把这个人推进火堆。
站在我身边的姑娘脸变得惨白,像死灰一样。她双眼惊骇得发出炽热光亮,像烧红的煤炭。她闭上眼睛,光亮消失,手指头抖动着抓住我。
“怎么回事?”②③原文为德语。她小声问,惊骇万分。我抚摸她发凉的手,安抚她。她全身偎依着我,身上升出一股气味,钻进我的鼻子,潜入躯体。“怎么回事?”②她的嘴歪斜了。她撩开前额上的头发。
“安静,安静,孩子。”③教授和蔼地说,“这是在烧党卫队的玩偶。这是我们的答复——对焚尸炉和小教堂的答复。”
“和对死去的姑娘的答复。”我的手伸向她后背。姑娘温暖的躯体让我明显地放松,但是她的躯体由于激动和恐惧而发抖。她对着我的颈部发出炽热的呼吸。
演员出现在人群前面,他粗胖、短小,被犹如红色斗篷的光线包裹,同时,神父把一个又一个的玩偶扔进火堆;这些玩偶因为浇了汽油而像火柱一样突然起火,旋转跳跃,就像活了似的。他举起双手,让呼号的人群安静下来,用一个手势把人群沿着宽阔的大街分开,头转向军营的屋顶,发出信号。
火箭像瀑布一样奔流而下。天空一片亮丽,犹如圣诞夜,焰火腾空而起,火点如珍珠降落。屋顶阁楼回应以长长的连续卡宾枪声。枪弹轨迹像细长条带一样划过天空,像成行飞翔的大雁。火箭的烈焰令人迷狂,他们和大院里所有的人一同神采飞扬;整个大院都活跃起来,旋转起来,像被风吹胀的肥皂泡一样。
“让死者埋葬死者。”教授说,若有所思,“我们生者,让我们和生者一起前进。”他的面颊因为融入火箭的熔炉,又变得鼓鼓的。骤然间,教授第二次爆发出大笑:“生者和生者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生者和生者在一起。跟他们一样,直到永远!看啊!”
他伸出双手,指着沉入浑浊昏暗的大厅。从大厅的阴影之下,正如从被火焰的刀刃割开的巨大皮壳之下那样,在涂满树木阴影的建筑物石墙之间,在为庆祝格仑瓦尔德战役周年纪念日而把党卫队的麦秸玩偶投入火堆的后党卫队的军营大院,在输送在营人员行动(这一行动必定毁灭一切,必定把人群驱散而一去不返)的前夕,军团迈出沉重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踏出步调,向前进,而且——歌声洪亮。
一月反攻
一
现在我要讲述一段简短而具有教义的轶事,这是从一位波兰诗人那里听来的;他在妻子和女友(学习专业是古典语言)陪伴下,在战后第一个秋天到西德去旅行,为的是要从这个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是可笑的熔炉——各民族的熔炉内部来写一本报告集——这是在欧洲中心沸腾得令人不安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