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90/95页)
我又掏兜,在兜里乱摸,什么也没摸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支撑住头部。
“多么不幸!”他像说梦话似的重复,“怎么办呢?”他沉默,点头,“走,去看看格仑瓦尔德!”他决定。
“是我跟她在一起的,在森林里。”我突然自言自语,“他们当着我的面对她开枪。你却对我说格仑瓦尔德……”
我从床上站起。教授抬头,费劲地站起来,像是从水里走出似的摇动了一下,拉住我的手。在连接背带的环子上刻出的青铜小鹿,在火箭的照射下,好像活了起来。教授消瘦的脸上,各种光线混合膨胀,红绿交替,一起向上移动,到达天花板下,而取而代之的玫瑰色、蓝色和黄色的光线则降落在下颚、嘴角、眼睛下面、耳朵弯曲处,就像在绘画肖像上那样。教授的脸上舞动着彩虹的全部颜色,从中间开始,膨胀,面颊鼓起,像透明的变幻的气球,教授似乎因为光线而窒息了。突然他吹口哨似的吁出一口气来,大张开嘴,发出巨大的、呼吼似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喘不上气来,拉着我的手,越拉越紧,光线又立即飞进他张开的嘴,显出五彩颜色。
“教授,您别笑了!”我大喊着缩回手,“您疯了!”
“我一直想,今天要跟她睡觉。准备了晚餐,甚至弄到床单!哈哈哈哈!你跟她!年轻,年轻!”他笑得全身发抖,高大、细瘦、五彩缤纷,但是丑陋,“多么偶然!我还想着要她呢!哈哈哈哈!”
他突然晃动,猛烈咳嗽,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大厅都灌满光线,摇曳,像一艘轮船。彩色的垫子、桌子、墙壁、盘碗、书籍都已经变形,像彩球一样旋转。
“您看,教授,”中尉的儿子从角落里发声,“人上了岁数,就不该再恋爱。姑娘没弄到手,却染上了肺结核。连格仑瓦尔德也看不成了。躺下,躺下,坏东西,”他不耐烦地补充说,那床却吱扭吱扭叫将起来。“叫唤什么,等找个人给你上点油。”
“格仑瓦尔德,真的,格仑瓦尔德!”教授直起腰来。他脸上泛起一股果冻的颜色,又随着最后一个火箭而消失,变成了青灰色,像僵冷的灰烬。“走,大家都去看格仑瓦尔德!”
在窗外,在熄灭了火箭的黑暗中,突然冒出褐色的火焰,那火光舔着窗户,像摇尾乞怜的狗,像打钟似的摇动着黑暗。树木的阴影变得很长,一直延续到屋顶,像烛光似的摇晃。
“走,大家都去看格仑瓦尔德!”教授招呼大家。他把我拉到窗口,“你看,你看!”他急切地喊,又对着大厅喊:“都去,都去。”已经是请求了,“你带着姑娘去,也让她看看。”我在窗台上向外探身。在黑暗的院子里,在燃烧的火堆周围,站着沉默的人群。火苗在风的吹动下,像奔驰的马匹的鬃毛。火光在人们脸上滑过,似乎给人脸涂上血色,但是黑暗又将其吸吮殆尽。干燥的板子烧得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飞出的碎木片消失在黑暗之中。火箭的光亮沉寂了。
“你去过德国人居住区的小教堂吗?没有?”教授已经控制好情绪。他说话严肃,甚至严厉。他的脸一被黑暗遮住,就又显得严峻而疲倦。“我每天都去。那儿平静,那儿充满上帝精神,甚至洋溢出来。有小祭坛,小窗有格子,墙上有《圣经》里的警句。一堵墙下有小十字架,十字架上有计时沙漏,还有党卫队员的照片!听明白了吗?小十字架下面是鲜花,很多很多的鲜花!”他眼睛里显出褐色的火光,“德国人就这样追悼他们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