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70/95页)
长官从远处走下公路,斜着穿过草地。他穿的托德劳动大军军服颜色鲜亮,有别于潮湿草地的绿色。他是一个大专家,擅长架设水管管道、搬运铁轨、装卸袋装水泥,有本事在附近村庄征收一切食品,连那些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九死一生的人也比不上他。他关心为他干活的人——我们二十个人,所以每天从他的同事那儿收集面包皮,发给干活最卖力气的人。
我抄起铁锹,开始使劲抛出泥土。原来的游击队员拿着十字镐,离开我两米多远,这样,从远处看,两个人就不会重叠起来。他把十字镐举得高过沟边,再让镐头自由地降落下来。
“原来,好像我正在说壕沟的事吧?”他说,因为沉默得太久令人感到不安。在这里必须整天地都有话可说,这样,人才会失去时间感,没有空闲去编织关于饮食的毁灭性的幻想。“你说呀!怎么啦?”于是又用心挥舞一下十字镐,让它在沟渠上方闪亮。
“你都看见了,大家东奔西跑的,为德国人的利益挖掘,在西里西亚干一阵,接着又在贝斯基德城下干一阵,在符腾堡干一阵,接着又到了瑞士国界线。每一次,伙计们里头都有人死了,又有新来的人,兄弟,就这样的循环,看不到头。冬天快来了……”
“别说话。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听见地面传来大炮的响声。西线在打大炮……”
“打了一个月了。这一段时间,咱们这儿死了一些人。咱们搬运石灰、砖头、水泥、铁轨、铁皮,什么都运,咱们挖沟、挖坑、修铁路——又能怎么样?越来越饿,越来越冷,雨下得越来越勤。人还抱有回去的希望,可是,现在,投奔谁去呢?也许他们在什么地方也是在挖坑呢,跟我们的起义者们一样。就算不是这样,那你就认为你有办法活下去了吗?或者是你没完没了地感到说不明白的恐惧,或者你用两只手,能抢就抢,你相信哪一条呢?不管说什么,反正我是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想着吃的,而且也不是想着小说里描写的那些法国大菜。我就想着吃饱面包,面包上抹上厚厚的黄油。”
“我不想凭什么、怎么度过今天这样的问题。”游击队员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回到妻子、孩子身边去,在世界上打仗早打腻了。以后总会比现在好吧?也许你愿意这样地活到老。”他苦笑了一下。
“举起镐头来,举起镐头来。”我警惕起来,“长官在沟上面站着呢,你没有看见?”
我们都装作没有看见他,正在奋力干活,同时还专心聊天。我把整铁锹的土高高地抛到了土垒墙墙顶上,费尽了力气。巴奇在我们上方停了片刻,背着手,就好像从高台子上往下看似的,在壕沟上面慢慢地踱步,高筒靴子黑亮黑亮的。他身披的一件士兵斗篷下摆也同样沾上了泥污。
“组长,组长,”他站在一群起义者上方,对我呼叫,“到这儿来!这个人为什么躺在地上了?他为什么不干活?”
长官把所有会说德语的人都称作“组长”。早先从奥斯威辛集中营来的人们觉得这很可笑,但是也让他们感到丢人,因为组长就是组长啊。
我沿着沟渠快步跑了过去。拐弯后面的壕沟底,一个老人弯腰坐在地上,就是那个穿了原来很雅致却沾了污泥的皮鞋的老头,他两手捂着肚子,正在呻吟。长官蹲在沟渠上方,从远处细致观看这名囚犯的脸。
“生病了?”他问。
他手里拿着用旧报纸包起来的一大块东西。
这位老年起义者苍白得可怕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大汗珠,闭着眼睛,眼皮一下一下地抖动。他一定很热,因此解开了领子,麦秸从怀里蹿出来,触到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