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54/95页)

我们都沉默了。库尔特感到不安,问我们出了什么事,因为这场谈话,他一句也不懂。威泰克简单告诉他:

“我们谈的是集中营的事,还有就是世界能不能变得好一点。你也说几句吧。”

库尔特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让我们大家都听明白:

“我说几句吧。我在毛特豪森逗留过,那儿抓住了两个逃犯,正好在平安夜。他们在广场的圣诞树旁边竖起绞刑架,集中营所有的人都被叫来点名,目睹绞刑。圣诞树上的彩灯刚好发出亮光。集中营指挥官出场,面对囚徒们厉声呼吼:‘罪犯们,脱帽!’我们摘下帽子。集中营指挥官发表传统的平安夜祝福:‘谁的行为像猪,就给他猪的待遇。罪犯们,戴上帽子!’我们戴上了帽子。‘解散。’我们解散了。”

我们点起香烟,都不说话。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如果营房的墙壁突然倒塌,成千上万被拉进来、塞进木床的人,就会悬在空中。这很可能是比中世纪绘画中“最后的审判”更阴森可怕的。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个人在一小块床板上睡觉的景象,因为人有躯体而必须占用的那小块地方这样的景象。他们使用人的躯体,无所不用其极:在躯体上用文身术烙上号码,可以节省号码牌子;夜间给予的睡眠时间,正好让人白天能够干尽可能多的活;白天给的时间,正好够吃饭用;他们给的吃的东西,正好让囚徒不至于饿死而又不浪费。只有一个地方属于生命:木板床的一小块,其他的一切都属于集中营,属于第三帝国。但是,连这一小块地方,一件衬衫,一把铁锹,都不是你的。如果你生病了,就没收一切:衣服、帽子、围巾、擦鼻涕的手绢。你一死,就把金牙拔下来,因为这在集中营的登记本上已经记录在案。尸体烧了以后,骨灰撒在地里,或者拿来填充水池。的确,焚烧尸体的时候浪费了太多的人体脂肪、骨头、肌肉——都是热量!可是,在其他某些地方,是用人体原料制造肥皂、用人皮做灯罩、用人骨头做装饰品的。谁知道呢,也许还出口卖给黑人,虽然他们也曾经虐杀过他们。

我们在地下和地面上干活,在屋檐下,在雨水中,用铁锹、手推车、鹤嘴锄、撬棍干活。我们扛大袋水泥、做砖坯、铺设铁轨、撒沙土、夯地基……我们为某种新的、邪恶的文明打地基。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古代世界的代价:埃及金字塔、神庙、希腊雕像都是多么邪恶的屠杀!罗马大道、城墙上和城堡上,肯定是洒满了鲜血的!古代世界,就是巨大的集中营,奴隶主在奴隶的前额烙上印记,如果逃跑,抓住就钉十字架。这个古代,就是所谓的自由民对奴隶的浩大的密谋!

你还记得,我原来是多么喜欢柏拉图。今天我才知道,他是在说谎。因为世间的事物,并不是理念的反映,而是人的沉重的、血泪的劳役的产物。是我们建造了金字塔,开凿建筑神庙的大理石,开凿铺设皇家大道的石块,我们在奴隶船上划桨,搬运圆木,而他们写作对话和戏剧,以国家的名义为自己的阴谋辩护,为国界和民主长期争斗。我们全身污垢,确确实实在缓慢死亡,而他们在品味审美情趣,讨论精细玄妙的问题。

美如果夹杂了对人的不义,就没有美。真理如果对这样的不义视而不见,就没有真理。善如果纵容不义,就没有善。

古代文明知道我们吗?从泰伦斯和普劳图斯那里人们知道了一个狡猾的奴隶,知道了格拉古兄弟的人民论坛,却只知道一个奴隶的名字:斯巴达克思。

是他们创造了历史,但是如今诗人却只记得谋杀犯西皮昂、律法家西塞罗或者狄摩西尼,而且对之如数家珍。我们不断评说对埃特鲁斯坎人的灭绝,迦太基的毁灭、背叛、欺骗、劫掠。古代有罗马法!今天,据说,也是有法可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