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53/95页)
“听你这话,像个诗人啊。”威泰克表示同意。
“我们抬着尸体去集中营。我听见身后粗重的喘气声,心想,我女朋友跟着我走呢。一次又一次传来沉重的打人声。就在大门前面,我大腿挨了一刺刀。并不疼,只是觉得热乎乎的。鲜血顺着大腿和小腿往下流。走了几步以后,肌肉发僵,我开始一瘸一瘸的。管押送的党卫队员又打了我前面的几个人,进集中营带刺的铁丝大门的时候,他说:‘你们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这是在星期四夜里。到了星期一,我去了劳动分队,离集中营七公里远。在布迪,扛电线杆子。腿疼得死去活来的。算是休息吧,好好休息!”
“这算不了什么,”威泰克说,“犹太人在路上要艰难得多。你没有什么了不起。”
于是,关于行程和犹太人出现了不同的见解。
“犹太人嘛,你们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啊!”斯塔舍克抢先说,“你可看清楚,就是在集中营里,他们也照样做买卖!在焚尸炉旁边,在犹太人隔离区,到处做生意。为了一碗蔓菁稀汤,就出卖亲妈!有一次我们早晨去特殊行动队,队长在我们旁边,公牛一样健壮,对生活很满意。为什么呢,啊?我的朋友,摩西,就在身边,奸诈的东西。他是穆瓦瓦人,我也是,你们知道,是朋友,又是生意主顾,彼此信得过。‘怎么了,摩西?有点不对劲啊?’‘我收到了家里的照片。’‘那有什么不好呀,很好嘛。’‘很好?你别发火就是了——我把父亲送进了焚尸炉!’‘不——可——能!’可能,因为我把父亲送进去了。他是随一趟火车来的,在焚尸炉前面看见了我,我当时正在整理进毒气室的犹太人队伍,他过来抱住我,亲吻我,问我怎么办,还说他饿极了,火车走了两天,没东西吃。可是分队指挥官嚷嚷起来,不要站着,快干活!我应该怎么办啊!我说:‘爸,您先去,先在浴室里冲个澡,然后再说话吧,您瞧,现在我没有时间。’父亲去了毒气室。照片是我稍后从他衣兜里翻出来的。我现在有这些照片,你说,这有什么好?”
我们都笑了。现在不毒死雅利安人了,不好吗?只要这样就好。
“以前是毒死雅利安人的。”一个“久居”集中营的囚徒说,他总是加入我们的闲谈,“我在这个楼里很长时间了,脑子里记住的事多。经我的手进了毒气室的人太多了,其中就有同一个城市来的同伴、熟人!人的脸已经记不住了,大群的人,一张脸也看不见。但是,有一件事,大概是要记得一辈子的。当时我是急救医务员。我干活不可能很细致周到,谁都知道,没有时间小心谨慎。刮一刮胳膊,或者后背,或者什么部位,用棉球擦擦,绷带一裹,走吧。下一个!甚至连病人的脸也不看一眼。没有人道谢,因为没有什么可谢的。可是有一次我处理了一个化脓性蜂窝组织炎病人,听见有人在门口用俄国话说:‘谢谢,医务员先生。’他脸色极为苍白、憔悴,两腿浮肿,快站不住了。我去看他,送去一碗汤。他是右胯部发炎,整条大腿都是脓疱,往外流脓水,痛苦得很。他哭泣,说到他母亲。我对他说:‘安静。我们也有母亲,可是我们不哭。’我尽可能安慰他,因为他叹息回不了家了。我能给他什么呢?一碗汤,有时候还有一小块面包。为避免被选中,我一直尽可能隐藏这个叫托列奇卡的孩子,可是有一次,他们还是发现了他,登记了名字。不久以后,我去看他,他正在发烧。对我说:‘去淋浴,没什么。没办法。但是,等战争结束,你幸存下来……’‘托列奇卡,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我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能活下来,’他坚持说完这句话,‘你一定去看看我母亲。战后肯定没有国境线,不分什么国家,没有集中营,人不再互相残杀。这是最后的斗争。《国际歌》中的一句。’他强调说,‘最后的斗争,你明白吗?’‘明白。’我回答。‘你去看看我母亲,告诉她,说我死了,是为了没有国境线,没有战争,没有集中营死的。你会告诉她吗?’‘一定告诉。’‘你记住:我母亲住在苏联,远东区,哈巴罗夫斯克市,列夫·托尔斯泰大街,二十五号。你重复一遍。’我重复了。我找到了营房长沙雷,他能够把托列奇卡从名单里划掉。他却打了我一个大嘴巴,把我轰出他那间屋子。托列奇卡进了毒气室。几个月以后,沙雷也被输送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索要香烟。我传了话,谁也别给他一根烟。大家都没给。也许我做得不对,因为他被输送到毛特豪森集中营必死无疑。但是,托列奇卡母亲的地址我记得清清楚楚:苏联,远东区,哈巴罗夫斯克市,列夫·托尔斯泰大街,二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