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玛丽亚(第27/95页)

我们清理完水沟淤泥,看守的使唤小子就来了。我拿起口袋,拨开面包、猪油和葱头,摸出一个柠檬。对岸的看守瞧着,不说话。

“过来,给你。给你那个看守。”

“好吧,塔代克。喂,听着,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啊?你知道,甜的东西,或者鸡蛋。我不饿,我吃过了。哈奈契卡夫人给我煎的鸡蛋。一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就想着打听伊万的事。你知道,组长来的时候,谁也不给他东西。”

“让他别再打人,就有人给东西了。”

“你跟他说吧。”

“你当助手是干什么的?你还不会来事。你得细心看明白,这儿有些人抓鹅,夜里在营房里油炸,可是你的组长喝汤。昨天的荨麻汤味道挺好吧?”

这个小子审视着我。他还很小,倒是挺机灵。德国人,已经参军,才十六岁,常干走私的事。

“塔代克,跟你直说吧,因为咱们互相了解。你想把我推荐给谁呢?”

“不推荐给谁。可是你要看清楚鹅的事。”

“你知道,昨天又少了一只鹅。副指挥打了组长一个大嘴巴,一气之下,没收了他的表。好,我走了,以后注意。”

我和他一起走,到了午饭休息时间了。大锅那边传来刺耳的哨声,有人摇晃着双手。人们就地扔下铁锹,铁锹插在土堆上。从整一片土地上,筋疲力尽的囚徒慢慢聚来,尽量拉长午饭前的可贵的片刻,等一会儿就能够消除饥饿。伊万的一组最后到达,迟了。伊万在“我的看守”旁边站住,说话费了不少时间。看守伸手指了指,伊万点头。叫声和招呼声催促他。走过我身旁的时候,他问:

“看样子你今天没捞到什么。”

“今天还没过完呢。”我回应说。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空荡的孵化室里,组长助手正在摆放餐具,擦桌子,准备午饭。指挥官的文书,一个会说很多语言的希腊人,缩在墙角里,想要显得最矮小,最不显眼。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他那蒸熟龙虾般颜色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像蝌蚪似的。在外面,一个有高高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里,有很多囚犯。他们坐着,和站着一样,都必须是每五个人一排,一列,一组。他们盘腿坐着,挺身,手放在腿上。分发午饭的时候,不准他们挪动,到后来才能够向后倒下,倒在同伴的膝盖上;如果队列走了形,可就麻烦了。在侧面,在土墙阴影中,党卫队员随随便便地坐着,手枪随意放在膝盖上,从背袋里掏出面包,小心地抹上人造黄油,慢条斯理地吃着,细细品味。加拿大区的一个犹太人鲁宾,坐在一个党卫队员旁边,他们轻声密谈。那是纯粹的事务,为他自己,也是为组长。组长块头大,红脸,站在大锅旁边。

我们拿着饭碗奔跑,像最熟练的跑堂一样。我们分发汤水,一言不发;我们从人们手里强力夺走饭碗,一言不发,因为那些人还要从空碗里弄一点吃的,还要延长吃东西的时间,再一次舔一舔饭碗,偷偷地用手指头抹一抹碗底。组长突然从大锅旁边跳开,跑进队列:他看见了一个舔饭碗的人。他朝着那个人的脸打,把他打得倒在地上,又连着踢他的小腹部,走开的时候乱踩乱踏那些人的膝盖和手臂,但是小心不碰正在吃东西的人。

众人的目光全都努力集中在组长的脸上。还有两锅汤:加餐。组长每天都要尽情享受这一片刻。集中营里十年的经历让他享有对于其他人的绝对的权力。他用勺子把指出,谁有资格加餐,从来没有弄错的时候。得加餐的都是干活好的、比较有力气的、比较健康的人,而有病的、体弱的、力气耗尽的人没有权利得到第二碗荨麻菜叶汤。不能把食料浪费在不久以后进焚尸炉的人身上。